第60章 新厂长上任第一天就开干？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钱文海脸上的官样笑容僵住了。
刘建军那刚要发作的怒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憋了回去。
秦俊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孤零零地悬着，手掌干净，指节修长。
与陈国华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上还带着伤疤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尴尬，在小小的会议室里无声地蔓延。
秦俊的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插进了裤兜里，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冷光。
“看来陈顾问对我的到来，有些误会。”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点火气。
“没关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地，互相了解。”
江玉兰抱着那沓账本，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陈国华那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的动作，让她那颗慌乱的心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窘迫。
她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给丈夫丢了人。
“我……我先把账本放回去。”她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退出了会议室。
“哈哈，年轻人嘛，有性格，有性格是好事！”钱文海干笑着，试图打破这僵局。
他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好了，建军同志，人我也给你送到了，厂里的生产工作，以后就要多辛苦小秦同志了。我们在市里，等你们的好消息啊！”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秦俊的肩膀，带着另外两个随从，大笑着扬长而去。
门被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红星纺织厂的一众人。
“砰！”
刘建军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茶杯嗡嗡作响。
“他妈的！这是往我们厂里派了条毒蛇进来！”他指着门口的方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跟马国良斗了半辈子，那是明刀明枪！这姓钱的，给老子玩阴的！安插人手，这是要架空我刘建军！”
厂里另外几个副厂长，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只有陈国华慢悠悠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了的茶。
“厂长，消消气。”他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
“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刘建军看着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反倒被勾得更旺了。“你小子！心可真大！
人家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你还有心情喝茶？他是冲着你来的，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陈国华放下茶杯。
“不光是冲我来的，还是冲着咱们这盘生意来的，更是冲着您这个厂长的位子来的。”
他看着刘建军，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
“不过，一条刚从象牙塔里爬出来，连泥腥味都没闻过的书呆子，掀不起什么大浪。”
刘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陈国华，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颗因为愤怒和焦虑而狂跳的心，竟然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是啊，他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过江猛龙。
一个秦俊，或许真的不够看！
……
三号仓库里，几十个女工正埋头在缝纫机前忙碌着。
江玉兰抱着账本，失魂落魄地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秦俊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乱了她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
她倒不是对秦俊还有什么想法，她只是怕，怕陈国华误会，怕这件事会影响他们刚刚好转的夫妻关系。
毕竟，当年的陈国华就是因为她和秦俊多说了两句话，回家之后就喝得酩酊大醉，还打了她。
“在想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玉兰一个激灵，抬起头，看到陈国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国华，我……”她慌乱地站起身，想要解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来……”
“你道什么歉？”陈国华打断了她。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只是伸出手，用那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一点泪花。
动作有些笨拙，却让江玉兰的心猛地一颤。
“他来，跟你有什么关系？”陈国华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我的老婆，你是我陈国华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回家的媳妇，谁也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江玉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陈国华。
那个多疑、暴躁、自卑的男人仿佛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能让她安心依靠的，真正的男人。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哭出来。
陈国华有些僵硬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地，笨拙地重复着：“没事了，有我呢。”
市轻工业局，局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将周宇航那张国字脸衬得有些模糊。
他手指夹着烟，看着对面沙发上正襟危坐的钱文海，眉头微蹙：“陈国华手上这个项目，正好可以补上之前的亏空，秦俊这小子，真的能让他把项目交出来？”
钱文海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压低了声音：“局长您放心，这个秦俊我查过底细，跟那个陈国华的老婆江玉兰是高中同学。
当年还追过人家，为了这事，陈国华没少跟他打架。男人嘛，最看重的就是这点面子。
把情敌安插到他眼皮子底下，天天对着他老婆献殷勤，这姓陈的但凡还是个男人，就得乱了方寸。”
周宇航弹了弹烟灰，不置可否：“一个女人而已，能有多大用处？”
“局长，您这就有所不知了。”钱文海笑得像只老狐狸。
“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陈国华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混混，这种人骨子里最是自卑多疑。
秦俊是留过洋的高材生，家境又好，往江玉兰身边一站，就是一根扎在陈国华心里的刺。
只要这根刺在，他早晚得自乱阵脚！到时候，咱们再想拿捏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
筒子楼下，陈国华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江玉兰跟在旁边。
夕阳的余晖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往日里那些见了他们就躲着走的邻居，此刻全都变了一副面孔。
“哟，陈顾问回来了！”一个正在水池边洗菜的大妈，甩了甩手上的水，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国华啊，你看看，我家那小子，初中毕业也没个正经工作，整天就知道瞎混，你那儿还缺不缺人啊？你看能不能给安排安排？”
另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婶也凑了过来，嗓门洪亮：“陈顾问，你可不能厚此彼薄啊！我家闺女手可巧了，做针线活那是一把好手，去你那儿当个女工，保证不给你丢人！”
陈国华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不急不躁地应付着：“婶子们太看得起我了，我那儿就是个小仓库，暂时不缺人。等以后扩大规模了，肯定优先考虑咱们自己院里的兄弟姐妹。”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得罪人。
江玉兰看着自己男人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结婚三年，这是她第一次觉得陈国华老婆这个身份，是如此的光荣。
两人上了二楼，来到张婶家门口。
陈国华推开门，张婶正端着一碗鸡蛋羹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回来了？”
“婶儿，给您添麻烦了。”江玉兰客气道。
陈国华走到萌萌面前，蹲下伸出双臂：“萌萌，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听到陈国华的声音，萌萌慢慢地转过头，看了陈国华一眼，却又迅速地把头扭了回去，小嘴嘟得老高。
陈国华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停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对劲。
以往他来接，萌萌早就迈着小短腿扑过来了。
“婶儿，萌萌这是怎么了？今天好像不开心？”陈国华站起身，看向张婶，脸上带着疑惑。
张婶端着那碗鸡蛋羹，眼神躲闪。
他走到萌萌身边，再次蹲下，柔声问道：“萌萌，告诉爸爸，谁惹我们家小公主生气了？”
萌萌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江玉兰的怀里。
“妈妈，坏人！那个叔叔是坏人！”
那个叔叔？
陈国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张婶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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