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市里来的新领导？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抽干了，粘稠得让人窒息。

钱文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吹了三天三夜，僵硬又滑稽。

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协议，仿佛要把它烧出两个洞来。

刘建军身后的几个副厂长，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着头，假装研究着自己面前的搪瓷茶杯，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狠！

太他妈狠了！

这姓陈的小子，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他竟然把一个战斗英雄和烈士家属，变成了这盘生意的定海神针！

谁敢动这个项目，就是跟英雄过不去，就是挖烈士的墙角！

这罪名，别说他一个市局的副局长，就是市长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刘建军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身旁这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和愤怒，瞬间就化成了难以言喻的痛快！

他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学着钱文海刚才的派头，来了句：“哎呀，钱局长，您看这事闹的。我们也是尊重英雄家属的意见嘛，毕竟，咱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等于是在钱文海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钱文海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僵硬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只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勉强。

“呵呵，建军同志说得对，小陈同志考虑得也很周全嘛！”他干笑了两声，强行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尊重英雄，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嘛！这件事，体现了你们厂领导班子的高度觉悟，很好，很好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压下心里的火气。

放下茶杯时，发出了“砰”的一声轻响。

“关于品牌归属权的问题，既然有协议，那我们就尊重协议。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股子官场老油条的从容又回来了：“市里对你们红星纺织厂的关心和支持，是全方位的。

马国良同志犯了错误，进去了，这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位子，总不能一直空着吧？厂里摊子这么大，建军你一个人也辛苦嘛。”

刘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只见钱文海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所以，市里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特意为你们厂，挑选了一位优秀的年轻干部，来填补这个空缺！

也顺便协助建军同志把生产搞上去，把改革的步子，迈得更大一些！”

他这是图穷匕见了！

明着抢不动，就往你锅里掺沙子！

刘建军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钱局长，我们厂的副厂长任免，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一下我们厂党委的意见？”

“建军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嘛。”钱文海摆了摆手，笑呵呵地打断了他。

“这是市里的决定，是组织上的关怀！是为了帮助你们，加强领导班子的力量嘛！怎么，你还不乐意？”

一顶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刘建军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陈国华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这位年轻干部，可是咱们市里高价从沪上财经大学请回来的高材生，还留过洋，专业对口，能力出众，思想先进！”

钱文海越说越是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刘建军和陈国华被架空的场景。

他对着门外，轻轻拍了拍手：“小秦，进来吧，见见你以后的同事们。”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崭新的确良白衬衫，一条笔挺的蓝色西裤，脚上踩着一双锃亮黑皮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子很高，皮肤白净，戴着一副文质彬彬的黑框眼镜，手里还夹着一个崭新的公文包。

那副模样，跟这个灰扑扑的厂区，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进来，就先对着钱文海恭敬地点了点头：“钱局长。”

然后才转向刘建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伸出了手：“刘厂长，您好，我叫秦俊。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秦俊！

这个名字一出来，陈国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叫秦俊的年轻人。

记忆深处，一张同样白净，却带着几分青涩和偏执的脸，与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高中时，那个每天风雨无阻，给江玉兰送早饭的同桌。

那个在情书里，写满了酸腐诗句的文学社社长。

那个因为江玉兰选择了他这个混混，堵在他家门口，红着眼睛质问江玉兰为什么眼瞎的秦俊！

他怎么会来这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江玉兰抱着一沓刚刚统计好的销售报表，有些拘谨地探过头来。

“国华，上个月的账，算好了。”

她一进来，就感觉到了会议室里那诡异的气氛。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就和秦俊那投过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秦俊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随即，那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意味深长。

他松开了和刘建军握着的手，像是完全没看到站在江玉兰身边的陈国华一样，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玉兰？”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江玉兰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她抱着报表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身体也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秦……秦俊，你怎么在这儿？”

“我？”秦俊停在她面前，那副黑框眼镜，让他身上的书卷气更浓了。

“我调到这里来工作了，以后就是红星纺织厂的副厂长。”

他看着江玉兰，那眼神里有怀念，有欣赏，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让陈国华感觉极度不舒服的占有欲。

“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里重逢。看来，我们之间，还真是有缘分。”

说完，他才像是刚刚发现陈国华一样，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这位就是陈顾问吧？久仰大名。”他伸出手。

“以后，我们要在一起共事了。”

陈国华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干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旁边手足无措的妻子。

他没有伸手去握。

他只是上前一步，将江玉兰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对着秦俊咧嘴一笑：“秦厂长是吧？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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