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市里来人摘桃子？门都没有！
刘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山村夜晚的犬吠声和村民的哭泣声淹没。
“电话是市轻工业局的办公室打来的，说周局长对我们这次的活动非常关注，评价很高。”
陈国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建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场上混迹多年才有的警惕。
“他们说，鉴于‘无畏者勋章’这个项目社会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市里准备派一个工作组下来，对我们进行‘重点指导和帮扶’。”
重点指导和帮扶。
这八个字，像八块冰坨子砸进了陈国华的心里。
他笑了：“厂长，这桃子刚长熟，就有人惦记着来摘了。”
刘建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他布满阴云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他妈在县里跟人斗了半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要跟市里这帮笑面虎掰手腕！”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他们明天上午就到。”
……
回程的车队，气氛远没有来时那么热烈。
锣鼓停了，鞭炮也歇了。
解放卡车上，李虎子抱着他爹的牌位，身边放着几大包厂里送的慰问品，神情肃穆。
张卫国坐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传递着某种力量。
伏尔加轿车里，刘建军一路上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厂长，您在担心什么？”陈国华打破了沉默。
“担心？”刘建军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担心他们一句话，就把咱们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整个给端了！
我担心他们一道命令，就把你这个财神爷，给调到市里去给他们当牛做马！”
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们不敢。”陈国华的语气很平淡。
“不敢？”刘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小陈，你还是太年轻，你不懂这帮人的手段。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你还得对他们感恩戴德。”
“那是在桌子底下。”陈国华转过头，看着刘建军。
“可我们现在，是站在全县城老百姓的聚光灯下。他们要是敢伸手，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英雄的口袋里掏东西。这顶帽子，市里没人敢戴。”
刘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陈国华那张平静的脸，那颗烦躁不安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他们现在最大的底牌，不是钱，不是关系，而是民心。
是那个独腿老兵的眼泪，是那个朴实农民的执着，是全县城百姓被点燃的热血。
这是阳谋。
一个让任何阴谋诡计都无处下口的阳谋。
……
第二天上午，红星纺织厂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刘建军和厂里的一众领导班子坐在长桌的一侧，陈国华作为销售顾问，破天荒地坐在了刘建军的身边。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他叫钱文海，市轻工业局的副局长。
他全程都带着一副和煦的笑容，说话慢条斯理，官腔十足。
“建军同志啊，你们红星纺织厂这次可是给我们市里，乃至全省的国营企业，都树立了一个好榜样啊！”钱文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拥军爱国，还不忘社会责任，这个觉悟，很高嘛！”
刘建军皮笑肉不笑地应和着：“钱局长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钱文海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呢，正因为这个项目意义重大。所以我们市局的领导班子，经过了慎重的研究和讨论，一致认为，应该把这个项目，提升到一个更高的高度！”
来了。
陈国华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我们认为，‘无畏者勋章’这个品牌，已经不仅仅属于你们红星纺织厂了，它应该成为我们全市，乃至全省的一个精神名片！”钱文海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
“所以，我们决定，由市里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小组，将‘无畏者勋章’的生产和销售，统一纳入市属企业的管理范畴。
当然了，建军同志你们前期的投入和努力，市里是看在眼里的，绝不会让你们吃亏，至于项目的具体负责人嘛……”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陈国华的身上，那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欣赏和算计：“这位陈国华同志，年轻有为，思路开阔，是个难得的人才。
市里也需要这样有冲劲的年轻人，我看可以调到市里的企业，担任更重要的职务，给他一个更大的平台去施展拳脚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你戴了高帽，又给你画了张大饼。
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这是要连锅端啊！
不仅要拿走项目，拿走品牌，还要把人也给挖走！
刘建军身后的几个副厂长，脸色当场就变了。
“砰！”
刘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钱文海的鼻子，刚想开骂。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是陈国华。
陈国华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脸上同样带着谦逊的笑容：“钱局长，感谢市里领导对我的看重，对我们这个项目的肯定。”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随即表情变得有些为难：“不过这件事，恐怕我跟刘厂长，都做不了主。”
钱文海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哦？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无畏者勋章’这个品牌，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它的所有权，并不完全属于我们红星纺织厂。”
这话一出，不光是钱文海，连刘建军都愣住了。
陈国华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这是我们厂和张卫国老英雄，以及李猴子烈士的家属李虎子同志，三方共同签署的一份协议。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为了更好地监督和管理英雄归来基金会，‘无畏者勋章’品牌每卖出一双鞋的利润。
除了提取一块钱注入基金会外，还将有百分之十，作为品牌授权费分别支付给张卫国老英雄和李虎子同志。
同时，张卫国老英雄将终身担任‘无畏者勋章’品牌的荣誉大使和形象监督员。
任何关于品牌的重大决策，包括所有权的变更，都必须经过他本人以及烈士家属的书面同意。”
陈国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炸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钱文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愕和棘手。
刘建军更是张大了嘴，他看着陈国华，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妖孽。
这小子，什么时候搞出来的这份协议？
他竟然把一个独腿的战斗英雄和烈士家属，变成了这个品牌的股东和护身符！
谁敢动这个品牌，就是动英雄的利益，就是不尊重烈士！
这他妈谁还敢伸手？
“钱局长。”陈国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辜又诚恳的表情。
“您看，这事……是不是得先请示一下张老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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