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条腿的英雄，你敢请吗？
刘建军的脑子彻底懵了，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世界观，在短短几分钟内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砸了个粉碎。
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李二狗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陈国华身边，声音都带着颤儿：“华……华哥，您不是说笑吧？找……找个瘸了腿的？”
在这个年代，残疾人本就受人歧视。
找个断了腿的退伍军人来给产品站台，这不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穿了这鞋，就得落个残疾的下场吗？
这比说鞋子不防火，还要命啊！
“谁跟你说是站台了？”陈国华瞥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我们不是在找模特，我们是在找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英雄！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他，就想起保家卫国，就想起牺牲奉献的图腾！”
陈国华走到四号仓库门口，指着里面那堆积如山的绿色胶鞋：“这双鞋，就是他的战靴！那只烂得快化了的，就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勋章！
而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就是这个故事里，最震撼人心，也最能让人闭嘴掏钱的惊叹号！”
刘建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一个饱经风霜的独腿老兵，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拄着拐杖，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的脚上，是一双崭新的“无畏者勋章”。
而在他身边，静静地陈列着另一只，那只在战火中被烧得融化变形，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战靴”。
不需要任何语言。
光是这个画面，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头皮发麻，热泪盈眶。
这哪里是广告？
这分明是一座无声的丰碑！
“我明白了！”李二狗一拍脑门，脸上的困惑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华哥，您放心！我保证给您找一个最像英雄的英雄回来！”
他转身就跑，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荣军院，把人给扛回来。
“等等！”陈国华叫住了他。
他从口袋里掏一沓钱，直接塞进了李二狗的怀里。
“华哥，你这是？”
“请神，是要烧香的。”陈国华拍了拍他鼓囊囊的口袋，压低了声音。
“你这副样子去，人家不把你当成流氓打出来才怪。记住，你不是去找人拍广告，你是代表我们红星纺织厂，去慰问英雄，去献爱心！
姿态要放低，嘴巴要放甜，最重要的是，钱要给足！别怕花钱，你花出去的每一分，将来都会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李二狗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钞票，看着陈国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这次去的，不是荣军院，而是龙潭虎穴。
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
李二狗先去了四号仓库。
他按照陈国华的吩咐，在那堆积如山的鞋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只最符合要求的。
那只鞋的鞋底，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灼烧过，橡胶融化后又凝固，形成了一个个狰狞的气泡。
鞋面也破了好几个洞，上面还沾着一些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污渍。
李二狗小心翼翼地把这只“勋章”用一块红布包好，揣在怀里，然后才骑上自行车，直奔县荣军院。
县荣军院在城郊，是个有些破败的院子。
红砖墙上的白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色。
院子里稀稀拉拉地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墙角的石桌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着一盘象棋，下得无精打采。
李二狗刚在门口停下车，就被一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给拦住了。
“同志，你找谁？”男人是荣军院的院长，姓王。
“王院长是吧？”李二狗想起陈国华的交代，脸上立刻堆起了他这辈子最和善的笑容，从兜里掏出一包相思鸟递了过去。
“我是红星纺织厂的，我们厂长派我来，慰问慰问咱们的战斗英雄。”
王院长推了推眼镜，并没有接他的烟，反而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
李二狗虽然换了身干净衣服，但那股子常年混迹街头的痞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红星纺织厂？”王院长皱起了眉头。
“我们没听说你们厂有慰问活动啊，你有什么文件吗？”
“文件？”李二狗愣住了，他哪有什么文件。
“没有文件，你说你是谁就是谁？”王院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同志，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们荣军院是国家优抚单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拉关系，搞名堂的地方，你请回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关上那扇破旧的铁门。
李二狗急了，他一把抵住门，想起了陈国华塞给他的那沓钱。
他有样学样，也学着陈国华那套，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故意露出一大截红色的边。
“王院长，您别急啊，我们是真心来献爱心的，我们厂长说了，英雄们保家卫国不容易，我们做企业的，理应……”
“你这是干什么！”王院长看到那沓钱，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猛地一甩手，把李二狗的手打开，声音里满是愤怒。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们荣军院是什么地方？收起你那套吧！
我们这儿的每一个英雄，都是用血肉换来的荣誉，不是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商人，能用几个臭钱来收买和玷污的！滚！马上给我滚！”
“砰”的一声，铁门被重重地关上，差点撞到李二狗的鼻子。
李二狗抱着那只用红布包着的破鞋，怀里揣着一千多块的巨款，就这么被关在了门外。
他彻底傻了。
他想不通，这世上怎么还有见了钱都不动心的人？
华哥的招数，怎么到这儿就不灵了？
他急得在门口团团转，抓耳挠腮，把头发都快薅秃了。
就在他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翻墙进去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t他想起了陈国华说过的一句话：“跟聪明人做生意，气势最重要，跟讲原则的人打交道，真诚最重要。”
这个王院长，油盐不进，显然就是个讲原则的死脑筋。
对付这种人，来软的，来横的，都没用。
得来真的！
李二狗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敲门，而是转身，骑上自行车，又一阵风似的冲回了纺织厂。
半个钟头后，荣军院的铁门，再次被敲响了。
王院长不耐烦地拉开门，看到的，还是李二狗那张脸。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又来了！”
李二狗这次没笑，也没掏钱。
他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身子。
王院长这才看到，李二狗的身后，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卡车上，装得满满当当，是崭新的棉被、床单，还有成箱的罐头、饼干，甚至还有几台全新的黑白电视机！
刘建军亲自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着工装，抬着东西的工人。
“王院长！”刘建军大步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
“对不住！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派了个毛头小子过来，冲撞了您！我代表我们红星纺织厂，向您，向所有的战斗英雄，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王院长看着眼前这夸张的阵仗，看着眼前这个在县里大名鼎鼎的国营大厂厂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那满满一卡车的慰问品，又看了看站在刘建军身后，一脸愧疚，不停冲他鞠躬的李二狗。
他终于明白，自己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十分钟后，荣军院的会客室里。
王院长亲自给刘建军和李二狗泡上了最好的茶水，脸上写满了激动和不好意思。
“刘厂长，您看这事闹的，是我格局小了，是我错怪好人了！我检讨，我向您检讨！”
“王院长言重了。”刘建军摆了摆手。
“是我们考虑不周。”
两人客套了几句，刘建军才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正事。
“王院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除了慰问，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刘建军看了李二狗一眼，李二狗立刻会意，起身走到会客室的窗边，指着院子里一个正拄着拐杖，默默擦拭着墙上荣誉榜的老人。
那个老人，只有一条腿。
他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满头的银发，和一张刻满了风霜的脸。
“王院长，我们想请这位老英雄，帮我们拍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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