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温言
林凡转过身，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纹丝不乱的髻，戴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
手里拎着个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好的深灰色皮包，站姿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会太热络让人不适，也不会太冷淡失了礼数。
“林总，打扰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温言，若璃的朋友。”
“温总，请进。”林凡做了个手势，引她往休息区走。
临时用屏风和几张新到的伊姆斯椅围出的角落，莉莉已经手脚麻利地摆上了那套骨瓷杯，咖啡机正发出轻微的研磨声。
温言的目光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极快地扫了一圈——裸露的管线、堆在墙角的建材包装、散发着新皮革味的椅子，
远处小吴正对着曲面屏手舞足蹈的背影，还有蜷在莉莉脚边打盹的羊驼“代码”。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走进的不是一个还在施工的工地，而是某家极简主义画廊。
“环境很特别。”她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背脊依然挺直，“有种未完成的活力。”
“刚搬进来，乱七八糟的。”林凡在她对面坐下，莉莉端上两杯咖啡，浓郁的香气散开。
温言颔首道谢，端起杯子没立刻喝，先看了看杯身上的∞符号。
“记忆无穷，很有意思的寓意。”她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林总，若璃应该跟您提过，
我主要做家族办公室，服务的客户大多对财富传承和身后事有比较超前的规划需求。”
林凡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那篇文章我看了，”温言翘起了腿，继续说，“写得很煽情，但戳中了一些核心点。
我感兴趣的，倒不是你们那个元宇宙灵堂的具体形式——坦白说，概念很新颖，但技术实现和长期运营，我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凡稍微松了口气，还好，是个明白人，没被文章忽悠。
“我感兴趣的是，”温言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很专注，“你们在处理张老先生这个案例时，展现出来的那种对非标需求的理解和整合能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的客户里，不止一位提出过类似需求。
不是简单地存遗嘱、分财产，而是希望把一些更无形的东西——创业手记、未发表的研究、私人收藏的意义，甚至是一些无法量化的人生感悟，
用一种更系统、更可交互，也更具情感仪式感的方式，留给后代，或者留给特定的精神继承人。
传统的信托、律师、档案管理，解决不了这部分需求。”
林凡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女人说话的逻辑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温总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你们有没有可能，提供一种高端定制化的数字记忆整合服务。”温言说得直接，“作为我们现有传承方案的一个补充模块。
价格不是问题，我的客户对价格的敏感度很低。
但要求极高：绝对隐私、顶级安全、美学品位、长期稳定的技术托管，以及......”
她看着林凡，“对客户内心真正诉求的深度理解和共情能力。
这最后一点，我在那篇文章对张老先生的描述里，看到了一点影子。”
林凡感觉喉咙有点发干，脑子里晕乎乎的。
价格不是问题，要求极高，这八个字砸下来，意味着极高的客单价，也意味着极高的项目复杂度和潜在风险。
做成了，名利双收，社会价值坐火箭；做砸了，得罪有钱有势的客户，麻烦无穷。
他该高兴吗？好像该，毕竟听起来能赚大钱。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根本不想赚这个钱，他只想亏。
“温总，”林凡放下杯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不过于热切也不过于冷淡，“非常感谢您的认可。
但我们团队目前规模很小，手上还有一个案例正在关键阶段。
您说的这种高端定制，需要投入的资源、精力，包括法律和伦理风险的把控，可能都远超我们目前的能力范围。
我怕......接不住，反而耽误您客户的事。”
这是实话，也是推脱。
温言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林总很谨慎，这很好。
在这个领域，谨慎比胆大更重要。”她端起咖啡，终于喝了一口，点点头，“咖啡不错。”
她没继续逼问，转而聊起了最近艺术品市场对数字遗产概念的关注。
提到几位藏家开始委托工作室将实体藏品进行高精度三维扫描和背景故事数字化，作为实体继承之外的“数字副本”。
林凡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几句。
他发现温言的知识面广得吓人，从数据存证到心理学上的哀悼仪式，从欧洲的数据保护法案到东方家族观念，都能信手拈来，且逻辑自洽。
谈话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温言起身告辞。
“今天只是初步认识，林总不必有压力。”她递上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素白名片，“你们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如果有进一步想法，或者遇到什么......嗯，资源上的瓶颈，可以随时联系我，也许我能帮上点小忙。”
握手道别，温言的高跟鞋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凡捏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林总，”小吴凑过来，眼睛放光，“这温总气场好强！
她说的那个高端定制，是不是意味着咱们可以接那种一单几百万的大项目？”
“接你个鬼。”林凡把名片随手塞进口袋，没好气，“没听见人家说咱们路还长？
先把张老爷子的事做漂亮，把眼前这摊子应付过去再说。”
他走到窗边，楼下的人群似乎散了些，但仍有零星的人驻足张望。
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全是各种陌生号码和好友申请。
老王拿着登记本过来，眉头难得地蹙着：“林总，初步登记表收上来二十七份。
其中明确表示有付费意向、需要进一步沟通的，有十一份。
另外，还有三家媒体希望安排专访。”
二十七份？十一份有意向？林凡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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