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该加就加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肿瘤医院住院部，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苦涩药物的味道。
走廊很长，灯光苍白，穿着条纹病服的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护士推着小车轱辘轱辘地响。
林凡提着设备包，小吴抱着便携屏，莉莉拎着一袋水果，跟在张建国后面。
走到一间单人病房门口，张建国停了一下，深吸口气，才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味。
病床上靠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很明亮，正看着窗外。
“爸，”张建国轻声说，“凡尘科技的林总他们来了，带了你那个数字空间的东西。”
老爷子缓缓转过头，目光在林凡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小吴手里的屏幕上。
“张老师。”林凡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打扰您休息。”
老爷子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坐，东西我看看。”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小吴赶紧架起便携屏，接上笔记本，莉莉把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起来，是时间轴的首页。
老爷子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往前......到1968年。”
小吴操作鼠标，时间轴滚动，停在一个节点：“1968年，下乡插队。”
屏幕上出现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张老爷子站在田埂上，扛着锄头，笑得露出牙齿。
旁边是日记摘录：“今天学会了插秧，腰快断了。
但晚上躺在稻草堆上看星星，忽然觉得，宇宙真大，人真小。”
老爷子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那天晚上其实我在想，如果能造一台机器，算清楚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该多好。”
小吴快速在后台添加了一条备注。
“这里，”老爷子又指，“1987年，第一个项目验收。”
节点点开，是张老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老式计算机前的照片。
日记写：“三年心血，今天终于通过。
组里年轻人欢呼，我却有点空落落的，好像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写了封信。”老爷子忽然说，眼睛没离开屏幕，“给......给还没出生的孙子。
说爷爷今天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虽然你现在看不懂，但等你长大了，可能会觉得爷爷挺酷的。”
张建国站在床边，低头抹了把眼睛。
林凡示意小吴调出对话胶囊的界面。
界面很简单，就是一个录音按钮，加一个时间戳。
“张老师，”林凡把无线麦克风轻轻递过去，“这个功能，叫对话胶囊。
您可以在任何节点，录一段话，存进去，以后有人点开这个节点，就能听到。”
老爷子接过麦克风，很轻，但他拿着好像有点费力。
他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轴，手指在虚空里点了点，最后停在“1991年，儿子出生”。
“就这儿吧。”他说。
小吴点开那个节点，启动录音。
老爷子对着麦克风，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有鸟叫，有远处马路隐约的车声。
然后他一字一句开口：“小宝，今天你来了。
护士把你抱给我时，你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当时想，这个小东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他又停了停，呼吸有点重。
“爸爸可能没办法陪你很久了，但爸爸给你留了点东西。
那些代码，那些笔记，还有......这些话。
等你长大了，遇到难题了，或者就是......想爸爸了，就听听。”
“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一个是你，一个是那些没算完的题，你都接着。”
录音结束后，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嘀嘀声。
老爷子把麦克风还给林凡，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好像累了，但嘴角有点微微上扬。
小吴把录音文件加密，打包，上传到云端，关联到时间轴节点。
屏幕上那个“1991年”的标签旁边，多了个小胶囊图标。
“好了。”小吴轻声说，“以后点这里，就能听到。”
老爷子没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张建国送他们到病房门口，“谢谢。”他握了握林凡的手，很用力，“真的......谢谢。”
“应该的。”林凡说，“胶囊功能还会完善，可以录更多，也可以让您和您的孩子录回应。
空间是活的，会一直生长。”
张建国重重点头，眼圈通红。
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刺眼，林凡抬手遮了遮眼睛。
小吴默默收拾设备，莉莉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回公司。”林凡说。
车开回创意园区，一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走进七楼，工地的嘈杂声再次扑面而来，才像突然回到了现实。
老陈迎上来：“林老板，浴缸管道的事跟楼下谈妥了，一万二，签了免责协议。另外，隐藏走线今天下午能弄完，但得多加一天工，您看......”
“加。”林凡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该加就加。”
他走到休息室门口，墙已经刮完第二遍腻子，工人在打磨，空气里飘着细白的粉尘。
卫浴间的墙砖贴了一半，灰蓝色的，灯光下泛着釉光。
三十平米，他走进去，站在中央。
将来这里会有浴缸，有电视，有最好的床垫。
但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APP推送：今日支出，设备租赁费八百，水果礼品二百三，停车费二十。
个人账户余额：24805.5元。
又少了快一千，他关掉手机，走出休息室。
公共区域，LED曲面屏已经通电了。
小吴正在测试效果，屏幕上流动着抽象的数据可视化图案，光影在灰色墙面上晃动。
“林总，”小吴看见他，兴奋地招手，“您看这效果！绝了！以后咱们演示，震撼力绝对够！”
林凡点点头，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湖面上有两只白鹭在飞，翅膀张得很开，划过水面，又升起来。
老王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上一杯刚泡的茶。
“林总，喝茶。”老王声音平和，“今日医院一行，辛苦了。”
林凡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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