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机票
第七十二章 机票
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在清晨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滋滋，咔哒。
一张A4纸落在出纸口，还带着墨粉加热后的余温。林一蔓伸手拿起，指腹擦过上面黑白的航站楼代码：PEK-BER。
单程票。
她没急着收，随手将行程单压在键盘底下，然后开始收拾桌面。私人物品不多，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两本翻卷边的德文原版神经外科教材，还有被她在抽屉深处遗忘许久的相框。
相框扣着放的。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年前的自己，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还没捂热乎的主任铭牌，眼里还有点刚到北城时的锐气。
旁边站着陆封衍。
那是他们领证那天唯一的合影。男人板着脸，像在执行任务，手却不容分说地揽着她的肩，把她半个身子都圈在怀里。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保护，现在看来，不过是囚禁姿态的预演。
“啪。”
相框被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是一种廉价的终结。
门外有了动静。
护士站原本的低语声戛然而止。接着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重，急，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办公室的门没敲，被人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震落几粒灰尘。
陆封衍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沾血的黑衬衫，风衣松垮地披着，胸口的纱布隐约透出点红。脸色白得像纸，那双眼却因怒火而有种病态的亮。
“出去。”
他对门外张望的人吼了一个词。
走廊瞬间清空。
林一蔓连头都没抬，把那两本厚重的书塞进纸箱里。
一只大手按在了纸箱上。手背上筋络凸起，针孔处的淤青还未散。
“你要走？”
陆封衍的声音粗粝，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过，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血锈味。
林一蔓的动作停下，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移，落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
“陆先生，这属于私人行程。”她语气平淡，就像在跟家属解释手术排期待定，“另外，进医生办公室不挂号，保安有权请你出去。”
“我在问你话！”
陆封衍的控制断了线，他挥臂一扫，那个装了一半的纸箱翻倒在地。书本、保温杯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他的目光在那堆杂物里锁定了一张纸。
上面的“柏林”两个字，让他眼底的血色更重了。
“下周三？”陆封衍捏着那张纸，指节用力到发白，纸张在他手里扭曲变形，“这就是你的回应？拿着我的五千万，买一张去德国的票？”
林一蔓看着地上那本被摔散架的德文教材，那是克劳斯教授送她的孤本。她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
“那是抚恤金。”她纠正道，站直身子，正视着陆封衍，“既然是卖命钱，我怎么花，还需要向买主汇报？”
“林一蔓！”
陆封衍上前，将她逼到办公桌的死角。
那股血腥和烟草混合的厚重气味扑面而来，让她有些反胃。
“我不许。”他盯着她，眼球布满血丝，“北城的机场、高铁、高速，我不想让你走，你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林一蔓的唇角浮现一抹极淡的弧度，里面没有笑意，只有荒谬。
“陆上校好大的官威。”她把书放在桌上，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也对，毕竟在西山，你连‘红蝎’的动向都能控制，何况是一个医生。”
陆封衍的下颌线绷紧了。
“红蝎”和“西山”，是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词。
“那是为了任务……”他脱口而出地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而且我说了，我会护着你。”
“用一把没有撞针的枪护着我？”
林一蔓打断他。
这几个字像一记耳光，打得陆封衍脸上所有咆哮的欲望都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她。
那个女人就站在那儿，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没有武器，没有权势，甚至连声音都不高，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却让他从心底泛起寒意。
“那五千万，我已经转给院里的慈善基金了。”林一蔓绕过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算是替陆上校积德。毕竟这种拿妻子当诱饵的战术，损阴德。”
陆封衍整个人都定住了。
五千万。他以为那是能拴住她的链子，或是能让她消气的台阶。在她眼里，却是用来买断关系的钱。
“一定要走？”他问。
声音低了下去， 渗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一定要走。”林一蔓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口那点涩意，“陆封衍，我不是你的兵，也不是你的犯人。我们的合同，那张结婚证，在你把我写进‘诱饵计划’里时，就已经作废了。”
“我不签字，就不算作废。”陆封衍咬着牙说。
“随便你。”林一蔓放下水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有克劳斯教授的邀请函，是国家级人才交流项目。你想拦，可以。除非你能让北部战区下红头文件，说林一蔓涉嫌叛国。”
她转过头，看着陆封衍愈发难看的脸色，语气很轻。
“或者，你再制造一场车祸？就像当初逼我给你做手术那样？”
陆封衍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这痛意和伤口无关。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把他每个手段都拆开，然后把零件扔回他脸上。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哪怕知道留不住，他还想求个期限。只要有期限，就是休假。
林一蔓重新拿起那张被他捏皱的行程单，一点一点抚平。
“不知道。”
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也许，不回来了。”
那句话很轻，落在他耳朵里，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某种名为“失去”的冰冷感，彻底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回来了。
那个会深夜给他留灯，会在他发烧时握着他的手，会为了救他不顾一切冲进废墟的女人，要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你休想。”
陆封衍一步上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觉得骨头都在发痛。但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像在观察一个失控的病人。
这眼神是最后的火星，点燃了陆封衍残存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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