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大地兽的半只耳，与神明缄默的黄昏
【天幕画面·记忆回廊】
画面随着少年迈向真理殿堂的步伐，如幻灯片般闪过。
那刻夏终于来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学府——神悟树庭。
初到的他，便展现了惊人的天赋，以全科满分的成绩通过了入学考试。
但在这里，没有人愿意教导这位来自偏远城邦的异瞳者。
他对神明的怀疑，对世界的否定，在知识储备层面的碾压，都让他显得格格不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阿那克萨戈拉斯第一次知道，原来更大的舞台，有着更加让人无法理解的规则与人情世故。
他开始学习没有姐姐的生活，开始阅读在故乡根本无法接触到的古籍，性格也越来越孤僻。
但他没有丝毫沮丧，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蛰伏。
他以为只要自己掌握了足够多的知识，就能解开这世间的苦难，就能给唯一的亲人换来安稳的余生。
他的姐姐，还在等他。
……
时光的流转，在天幕上化作了几度春秋。
光影流转，色调骤然崩塌。
明媚的阳光被刺目的血色取代。
那刻夏背着行囊，站在故乡城外的山坡上，山下，是冲天的火光。
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穿透了天幕，直逼每一个人的灵魂。
此时的少年刚刚以全部满分的成绩完成了学业，满载着能够改变这个城邦的知识与设想，踏上了这片故土。
他的怀里揣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那是他用津贴，请最好的工匠打制的一枚金色发卡，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他本打算用这笔奖金的剩余，明天一早就开始给姐姐建造最大的房子。
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姐姐收到礼物时的笑容，可他看到的，却是那座熟悉的木屋，正在燃烧。
无尽的黑潮。密密麻麻的渊兽。崩塌的房屋。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与绝望的惨叫，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哀歌。
“姐——！！！”
那刻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发疯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冲进那片燃烧的废土。
“姐！你在哪！姐！”
少年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没有人回应。
他转身，不顾正在肆虐的渊兽，冲向了内城。
废墟。焦尸。刺目的猩红。
曾经熟悉的街道，变成了屠宰场。
“不……不可能的……”
向来以绝对理性标榜自己的学者，此刻手脚并用地跪在滚烫的废墟上，徒手挖掘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木头。
火焰燎焦了他的浅绿色短发，滚烫的炭火将他修长的十指烫出一个个血泡，皮肉粘连在碎石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楚一样，不知疲倦地挖着。
他发疯一样翻开了一块又一块滚烫的残垣，翻遍了每一具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遗体。
没有。
哪里都没有姐姐的身影。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刻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片废墟上，双眼空洞的看着前方。
随着他的动作，他原本背在身后的行囊散开，一只沾满灰尘、缝线歪歪扭扭的大地兽玩偶，骨碌碌地滚落在了一旁。
那是他离家求学时，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啪——！”
一旁的火星掉在玩偶上，玩偶瞬间被烧掉了半只耳朵。
“不要！”
那刻夏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捡起那只玩偶，将它死死抱在怀中。
像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样，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但他再也闻不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了，只有刺鼻的血腥味。
骄傲如他，那个发誓要用逻辑拆解一切、连元老院都敢当面嘲弄的无神论者，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绝望。
他低头，向着虚空弯下了脊梁。
他第一次学着当年那些他最鄙夷的平民，在绝望中，开始祈祷。
因为当生命在不可知、不可抗的毁灭面前，所谓的理性，显得如此苍白与渺小。
他紧闭双眼，双手合十，怀中的还夹着那只大地兽玩偶。
“神啊……”
那刻夏的声音颤抖着，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有眼泪随着恐惧和绝望垂直落下。
“如果有神明……如果你们真的存在……求求你们……”
他卑微地呼唤着他在古籍上读到过的每一个神明名字。
“把姐姐还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们了……”
可是，天空依旧沉默得令人发指。
除了风中传来的咀嚼声与哀嚎声，没有降下哪怕一丝怜悯的奇迹。
不远处的烈焰燃烧得更加旺盛，火光映照在他沾满泪痕的脸上，像极了某种高高在上的嘲笑。
“所以……在绝对的毁灭面前，只能跪下，对吗？”
那刻夏自嘲的摇了摇头，信念再次崩塌。
“救命！伟大的神，救救您最忠诚的仆人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拉回了那刻夏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内城的方向，那个当年将他们姐弟驱逐出城的白袍大祭司，正被几只低阶渊兽扑倒在地。
他华丽的祭祀长袍被撕碎，枯瘦的双手拼命地挥舞着，直到最后一刻，他的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念诵着祈祷的咒文。
噗嗤。
尖锐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大祭司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将他口中那句“阿门”彻底淹没。
那刻夏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双手渐渐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怀里的玩偶上。
“这就是……你们日夜跪拜的神？”
他喃喃自语，声音从小声的呢喃，逐渐变成绝望的嘶吼，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癫狂。
“你们的神呢！？”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那片吞噬了大祭司的黑潮，冲着这片沉默的天空，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们日夜祈祷的神呢！！！在哪！！！！”
“为什么不回应！！回答我！！！为什么！！！”
依旧无人回应……
属于这片城邦的灾难还在继续。
一头浑身长满倒刺的渊兽，终于闻到了生者的气息。
它转过头，那双猩红的复眼锁定了废墟中的那刻夏，咆哮着扑了过来。
看着那张不断放大的血盆大口，那刻夏的眼中，突然涌起了一种比绝望更加深邃的东西。
这是生命与理性，在他身体里第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交锋，丝毫不亚于面对黑潮的恐惧。
“如果祈祷换来的只是沉默，如果无论善恶最终都会沦为这些怪物的口粮……”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异色瞳中的光芒一点点变得冰冷、锐利，甚至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所以，牺牲就是这世间运转法则中，必然的推演吗？”
“这满书库的真理，这可笑的知识，到底有什么用！？”
吼——！
沉重的喘息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没有退路了，腥臭的涎水滴落在他的脚边。
但那刻夏没有逃跑。
他紧紧抱着那个残破的大地兽玩偶，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的大脑在此刻无比清醒地计算出了渊兽扑击的速度与角度，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这书，我读了十年……到头来，连自己唯一的亲人都护不住。”
黑潮终将吞噬他，连同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知识，一起葬送在这片毫无意义的废墟中。
“我读的这些书……到底有什么用！？”
那刻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准备迎接那撕裂喉管的剧痛。
然而。
预想中的黑暗与痛楚，并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切割血肉的声响。
嗤。
几滴滚烫的黑血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随后，那头庞大的渊兽，便如同一滩烂泥般，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边，没有了声息。
“真正的答案，永远都不在书本里。”
一道低沉、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的声音，在这片喧嚣的炼狱中清晰地响起。
那刻夏错愕地睁开眼。
一位穿着深邃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他，静静地伫立在血泊中。
那是那刻夏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长期奔波的疲惫，加上骤然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如同决堤的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少年再也无法支撑，眼前一黑，彻底晕倒在了这片废墟之中。
……
天幕的光影，在那刻夏倒下的瞬间再次停滞。
但在画面的最后一秒，全宇宙的观众，都清晰地看到了。
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依旧紧紧地抱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大地兽玩偶。
那是他用一生去解构神明，去窥探世界真相，却始终未能填补的——
唯一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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