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折断银簪的晨曦，飞向没有你的穹顶
【天幕画面·阿那克萨戈拉斯故乡】
天幕中的画面再次流转，来到了某个清晨。
阳光很好。
姐姐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走到正在工作台前画图纸的那刻夏身边。
“小夏。”姐姐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但那藏不住的喜悦，却瞬间填满了小小的木屋。
那刻夏闻声抬起头。
姐姐在他面前摊开了双手。
掌心里躺着一只粗布缝制的钱袋，被里面的内容坠得沉甸甸的。
几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银币露了出来，木窗斜射进来的晨光打在上面，折射出有些刺眼的光晕。
“姐……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那刻夏怔住了，一股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般地、飞快地扫向姐姐的发髻。
那里，原本总是静静簪着一支虽然陈旧、却总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银质发钗。
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姐姐唯一的遗物，也是纯度极高的古银，更是姐姐除了他之外，最珍视的宝物。
哪怕饿得头晕眼花，哪怕寒冬里需要添一件衣服，姐姐都只是将它握在手里看一会儿，然后更用力地抱紧，从未想过动用。
可现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空了。
只有几缕柔软的额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拂过光洁的额角。
“姐……你……你的……”那刻夏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把它卖给路过城里的商队了。”姐姐的嘴角努力向上扬起，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
“一件死物罢了。一直守着，妈妈也不会回来。可如果她知道，这能换到小夏的前程，她一定会高兴的。”
她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拉过弟弟的手，将那只沉甸甸的钱袋稳稳地放进他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地包裹住弟弟微凉的手指。
她的手掌因长年劳作有些粗糙，但那温度却滚烫。
“听说去神悟树庭路途遥远，外面的世界，姐姐没见过。”
“但这些钱，应该够你一路的花用，还有……刚开始的学费。”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已在心里练习了千百遍。
那刻夏看着手里骤然增加的重量，感觉它比这世上任何一块巨兽的甲片都要沉重。
“我不要！”他猛地站起来，急切地想将钱袋塞回姐姐怀里，“姐，我能等！等我以后……以后做出了真正厉害、能卖很多钱的机械，我再去也来得及！”
“傻瓜。”姐姐没有接，而是忽然伸出手臂，用力地将他拥进怀里，“老先生说了，你的天赋，是百年难遇的。它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偏远的地方”
她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目光清澈而充满力量，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广阔无垠的天空。
“姐姐也一直相信，鸟儿，天生就是要飞翔的，它绝不能被困在这座小小的木屋里。”
她的视线转回弟弟脸上，那目光如此明亮，盛满了对他全部未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盼。
“去吧，小夏，去神悟树庭。去成为你梦想中的那个，最了不起的大学者。”
她终于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小步，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尽管眼中的水光也越发晶莹。
她故意用轻快而憧憬的语气说：
“姐姐就在家里等你。等你学成了，变得特别特别厉害，然后回来接我。”
“到时候，我可要住很大很大的房子！要有窗户，有暖炉，还有……反正你要负责养我一辈子，不许耍赖！”
那刻夏垂下眼睫。
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住喉结的微微颤动。
他没有再推拒。
五指缓缓收拢，粗布钱袋粗糙的纹路一点点硌进掌心，沉得有些烫手。
再抬起头时，少年眼眶已经憋得通红，但他固执地睁大眼睛，不让水光聚拢。
“姐……等着我。”
他的声线不再是往日的清亮，第一个字出口就带上了发涩的沙哑。
他顿了顿，咬住下唇，把哽咽咽了回去。
“我会成为这片大陆上……最渊博的人。”
他看着姐姐温柔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等我回来……我要亲手为你造一栋最大的房子。要有构装体替你干活，有永远温暖的壁炉，还有能打出甘甜清泉的机械井……”
说到这里，少年的呼吸乱了一瞬，胸膛起伏着，尾音发着颤。
“我……我还要给你做一个……不！是一群！能带你一起飞到天上的大鸟！”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要带你……飞到云上面去看星星。”
心口处的钱袋随着心跳震颤。
那双异色瞳孔中，水光与野心同时燃烧着。
“我会让所有嘲笑过我们的人都知道……”少年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真理——比那些泥塑的木偶更伟大。”
姐姐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那抹温柔至极的笑容，仿佛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在闪闪发光。
她像无数个往日那样，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弟弟有些蓬乱的头发。
“那是当然啦。”她的声音柔得像四月的微风，“我们家小夏，从小就是最棒的。”
她又退后两步，目光细细描摹过少年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背。
然后上前，像对待即将远行的骑士，无比认真、又无比轻柔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糙衣领。
“去吧。”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祝福，与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强行压抑的哽咽。
“向着你崭新的人生——”
“出发吧！”
画面，在那个充满希望的清晨定格。
少年简单收拾了行李，然后攥紧胸口的钱袋，猛地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有些沉重，第二步便已坚定，第三步、第四步……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站在木屋门口的身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勇气就会瞬间溃散，让所有飞翔的誓言都沉入不舍的泥潭。
可那刻夏不知道。
在他身后，姐姐一直站在原地，用力捂着嘴，任由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肆无忌惮地淌了满脸。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与天光融为一体。
她的世界，也正随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一点点被抽空，变得空旷。
这个相依为命的弟弟，何尝不也是她的整个世界？
那刻夏更不知道，姐姐那声带着笑与泪的“出发吧”，竟成了他们此生——
最后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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