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不要回头，向着属于你的『人间』
【现实世界·冥海海岸线】
离负手立于崖畔，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双眸中，湛蓝色的真理之光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双眼凝视着那片幽蓝近黑的海面，精神力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徒劳地在冥海的表层扫荡，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代表着绝对死亡的法则壁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万敌跃入冥海后，除了最初泛起的一圈涟漪，便再无任何声息。
那片海，仿佛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无情地吞噬着一切生者的痕迹。
陆离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那向来稳如磐石的双手，此刻在袖中用力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苍白。
他曾以为自己能看穿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法则代码，他曾以为自己能用智慧和力量为这群孩子铺出一条生路。
但面对死亡，这大自然最基本的规则，哪怕是经历过三世记忆的他，也感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如果……如果连万敌也被冥海吞噬……”
陆离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被压制的三相之力开始隐隐暴动，湛蓝色的数据流在他周身疯狂溢出。
如果万敌和遐蝶真有什么闪失，哪怕再次违背星神的规则，也要把那两个笨蛋徒弟强行拽回现世。
如果万敌真的回不来，哪怕拼着这具躯壳崩溃，拼着被星神注视的代价，他也必须要把那片海劈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那一步时。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陆离微微一怔，转过头。
流萤站在他身侧，银色的长发被带着腥咸气息的夜风吹拂。
她没有看那片令人绝望的海，而是仰着头，那双淡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陆离苍白而紧张的面容。
“指挥官，别急。”
少女的声音轻柔而笃定，带着一种能够抚平一切焦躁的奇异力量。
她一点一点地掰开陆离僵硬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心贴进他的掌心，十指相扣。
“他会回来的。他们……都会回来的。”
流萤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用最真实的体温，默默地传递着信任与安抚。
“你教出来的学生。”镜流也走到了他的身旁，“即使下地狱，应该也会把那里捅个窟窿吧。”
一旁的黄泉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陆离身后，陪他一起盯着那片深渊。
就在这时……
“夫君，看。”
伴随着黄泉的话音落下，原本漆黑深邃的深渊地堑，此刻正向外透出一层层柔和的微光。
幽蓝与暗红交织的色彩，将那片死寂的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感受着海面传来的变化以及海底那两股正在奇妙融合、重编的气息，陆离眼底的湛蓝光芒渐渐收敛。
他闭上眼，将那股即将暴走的虚数能量重新压回体内。
“嗯。”他反握住流萤的手，声音有些嘶哑，“会回来的。”
夜风吹过满目疮痍的焦土。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瓦砾堆中。
那块被赛飞儿偷出来的【星宫】石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原本黯淡无光的石板表面，十二处深邃的印记中，有两处正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异变。
代表着“纷争”与“死亡”的两个节点，不再是冰冷、死寂。
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它们无声无息地燃起了两团只有萤火大小、却生生不息的火种。
两团火光在星图的纹路中互相缠绕、交织，隐隐勾勒出一条通往彼岸的崭新轨迹。
……
【冥海深处】
幽蓝的光晕在万敌和遐蝶的周身流转。
被万敌强行拥入怀中的遐蝶，眼底的那抹死灰终于被融化。
她没有推开那个灼热的胸膛，而是将脸埋在了那坚硬的铠甲上，任由一滴温热的眼泪，融进了这片冰冷了千万年的海水中。
“姐姐……”
一道稚嫩、空灵的呼唤，穿透了重重水波，在静谧的海底响起。
万敌微微侧过身。
不远处的白化珊瑚丛中，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紫发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灰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对深渊的恐惧，只有历经漫长岁月后的清澈。
玻吕茜亚静静地看着相拥的两人，视线最终落在遐蝶那头苍白如雪的短发上。
那是她用尽一切也要留住的全世界。
记忆的碎片宛若深海中上升的气泡，将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毫无保留地铺陈开来。
斯缇科西亚的王庭，从来都不是童话里的乐园。
作为拥有特殊血脉的双生子，她们自幼便被视作不祥的异类。
那些高高在上的兄长与姐姐，视她们为带来灾厄的异类，总是用厌恶与冰冷的目光打量着她们，甚至在暗中变着法地欺凌。
而每一次，都是那个看似柔弱、有着苍白短发的姐姐，张开双臂，牢牢将妹妹护在身后。
对于玻吕茜亚而言，姐姐就是她的全世界。
万敌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下方。
女孩的双腿，齐根断裂，切口处萦绕着化不开的黑气。
那场灾厄的降临，她主动坠入冥海，献祭生命，只为保留姐姐的一丝清明。
她将自己永远地锁在了这片冰冷的海底，那冰冷刺骨的死亡之水，不仅剥夺了她的生命，更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点吞噬了她的双腿。
而世人皆以为是冥海困住了遐蝶，以为是她在和玻吕茜亚纠缠。
却不知，这场双向奔赴的救赎里，是遐蝶自己甘愿画地为牢。
她以自己的血肉为锁，将自己囚禁在这无光的海底，只为护住妹妹那最后一缕尚未消散的残魂。
死亡，从来都只是静静地坐在天平的另一端，要求着等价的交换，像一场永远都无法醒来的噩梦。
直到今天，直到生者的温度，重新照亮了这片海域。
“姐姐，你该走了。”
玻吕茜亚转动轮椅，穿过花海，在柔软的白沙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痕，缓缓来到他们面前。
女孩仰起头，看着万敌那张布满暗金鳞片的脸，又看了看姐姐那双重新焕发生机的紫眸。
“可以回家了。”玻吕茜亚笑着伸出苍白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姐姐的脸颊。
“不，我不走。”遐蝶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紫眸中，蓄满了泪水。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挣脱了万敌的手臂，声音破碎，“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座坟里。”
万敌没有阻拦，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遐蝶苍白的短发上。
“别守了。”万敌的嗓音醇厚而温和，“你妹妹，也不希望你守着一座坟。”
他看向轮椅上的女孩，又低头注视着遐蝶的眼睛。
“跟我回去吧。回去看看那个笨蛋白厄，看看那个快把自己缝进天空的阿格莱雅，看看……老师。”
“活着，去替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才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遐蝶不停地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而玻吕茜亚收回手，取出那枚色彩斑斓的海螺，用力地贴紧心口。
“死亡，从未被人真正主宰过。我们都只是这片海里的囚徒。”
“但现在，有人愿意替你承担这份重量了。”
女孩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空灵、神圣，仿佛在宣告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预言。
“去吧，姐姐。”
她的声音在冥海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我会继续在这片海里，种满你喜欢的花。就像曾经，我们一起照料的那片花田。”
白色的珊瑚丛在这一刻焕发出耀眼的荧光，点点幽蓝的光斑从玻吕茜亚的身上散发出来，化作一只只翩跹的光蝶，围绕着遐蝶飞舞。
“我将为你洞开冥界的大门，赐以你第二次生命。”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遐蝶，看着那个终于有人愿意为她分担重量的新王，声音渐渐化作了海水中最轻柔的呢喃：
“请记住，姐姐。”
“不要向死者的疆域回首，不要停下你的脚步。”
“在新的世界里……”
“行向属于你的，人生。”
嗡——
伴随着女孩最后一声祈愿的消散。
那枚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海螺，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震颤。
一阵遥远，却又生生不息的声音，从海螺的纹理中传了出来。
哗啦——哗啦——
那是潮起潮落的声音。
是潮汐，跨越了生与死的边界，送来的回信。
那声音，像是一声强健有力的心跳，又像是一个被抹去了千万年的名字，正在深渊的见证下——
重塑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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