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若死亡不可逆转，我便加冕为深渊！
【天幕画面·斯缇科西亚王城废墟】
暗红色的炼金阵列在半空中缓缓停滞运转。
漫天倒流的血雨失去了托举的力量，化作一场腥咸的红雾，洋洋洒洒地落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上。
阵列的中心，那具由龙骨重塑、吸纳了无数亡魂怨念的躯壳，缓缓悬浮在半空。
玻吕茜亚跪在泥泞中，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熟悉到刻进骨血的面容，眼中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姐……”
呼唤只吐出了一半，便卡在了干涩的喉咙里。
半空中的少女，睁开了双眼。
那不是遐蝶原本温柔澄澈的浅紫双眸。
那双瞳孔深处，涌动着幽蓝近黑的死气，以及两团属于巨龙的、燃烧着无尽暴虐的暗红烈焰。
无数生灵在烈火中被焚烧的惨叫、巨龙被剖腹挖心的狂怒，在阵列完成的刹那，彻彻底底地压垮了遐蝶原本就虚弱的灵魂。
没有温暖的重逢，没有劫后余生的拥抱。
当“死亡”的概念以实体的姿态降临现世时，毁灭，便成了不可逆转的必然。
不需要挥动利爪，不需要吐息龙焰。
复活后的遐蝶，仅仅是悬浮在那里，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代表着“终结”的法则，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剥夺周围一切事物的生机。
咔嚓……
以她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废墟开始急速风化。
残存的草木瞬间枯黄、化作飞灰。
那些尚未干涸的血泊，在这股死亡法则的侵蚀下，迅速转变成了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幽蓝黑水。
“吼——！！！”
巨龙的复仇意志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撕咬。
遐蝶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嘶吼，双手抱住头颅，一头苍白的长发在黑色的风暴中狂舞。
不受控制的毁灭风暴席卷了全城。
刚刚躲过龙灾的残存平民，在这场死亡风暴中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化作了没有灵魂的沙尘。
原本蔚蓝的海岸线，被迅速染成了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黑。
斯缇科西亚，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覆灭。
玻吕茜亚呆呆地跌坐在地上，死亡的风暴在她周身呼啸，却诡异地避开了她所在的方寸之地。
那是姐姐潜意识里，保留的最后一丝执念。
“不……怎么会这样……”
妹妹看着不断崩塌的家园，看着天空中那个散发着无尽灾厄气息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大地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青灰色的石板、倒塌的白玉石柱，都在这一刻迅速软化、溶解。
一股幽蓝发黑、粘稠至极的液体，从地底的裂缝中汩汩涌出。
它没有温度，只有连灵魂都能冻结的阴寒。
那是无数亡者的怨毒与巨龙的诅咒在现世液化后的具象——【冥海】。
冥海初生，以一种贪婪的姿态向外疯狂蔓延，将触碰到的一切残骸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沼。
半空中的少女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毁灭的风暴，暗金竖瞳牢牢锁定着下方瑟瑟发抖的生者，似乎要将这片土地上最后的活物彻底抹除。
风暴中心，陆离黑色的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早就警告过复活的代价，也试想过仪式之后的灾难。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眼睁睁看着这具躯壳沦为灾厄的温床。
陆离没有后退，他拔出了腰间那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烂的虚数光芒。
他迎着那足以撕裂血肉的飓风，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古朴的流光，向着半空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这一剑，不斩肉身，只斩执念。
剑气劈开重重黑雾，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少女眉心处那团正在疯狂膨胀的暗红龙魂。
“醒来。”
低沉的嗓音夹杂着破开虚妄的力量，在她的精神海中轰然回荡。
这一击，强行切断了龙怨与亡魂的喧嚣，为那具躯壳里的人类意识，争夺到了哪怕只有几秒的清明。
但他能做的，也仅仅如此。
因为他看清了，那不断翻涌的幽蓝冥海之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名为“等价交换”的因果锁链。
死亡的本质，是无法粗暴干预的法则。
风暴骤停，但陆离脚下的焦土却在寸寸崩裂。
那是他体内浩瀚的力量，正在与这方天地的“死亡法则”进行着无声的倾轧。
陆离握着铁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水面，只要他想，这一剑足以将初生的冥海劈成两半。
但他不能。
一旦外力强行击碎因果，这具盛放灾厄的躯壳就会连同里面的两个灵魂一起，被无数亡魂的怨毒瞬间碾成齑粉。
而初生的冥海，也将彻底席卷这片大地。
死亡，需要有人来掌控。
随着陆离的那一剑，遐蝶眼底的暗金缓缓褪去，浅紫色的眸光重新聚焦。
她看到了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看到了脚下那片正在溶解故乡、吞噬一切的幽蓝深渊。
更看到了那个站在深渊边缘，浑身颤抖、裙摆已经被冥海浸湿的妹妹。
“不……”
清醒带来的，是撕裂灵魂的剧痛。
体内的恶兽在疯狂反扑，无数亡魂的尖啸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压制这股庞大的绝望。
只要她稍有松懈，这片冥海就会吞噬玻吕茜亚，吞没整座城邦。
“快走……玻吕茜亚……走啊……”
遐蝶痛苦地捂住头颅，从牙缝中挤出破碎的字眼。
然而，下方的女孩并没有逃跑。
玻吕茜亚安静地站在不断上涨的幽蓝海水中。
她眼睁睁看着周围，因为自己的私心化为飞灰的一切……
灰紫色的眼眸里，先前的偏执与疯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碎的释然。
她看着半空中痛苦挣扎的姐姐，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生命，从来都是一场等价交换。
她用自私的执念把姐姐拉回了人间，却让姐姐沦为了盛放灾厄的容器。
想要镇压这片汇聚了无数怨毒的初生冥海，单凭姐姐那颗支离破碎的心是不够的。
狂暴的深渊，需要一个纯洁无瑕的灵魂去作为定海的锚点。
“姐姐，我不走。”
玻吕茜亚嘴角勾起一抹纯净的笑意。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之前姐姐送给她的海螺，将它紧紧贴在心口。
“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潮水还在起落，就会一直记得我。”
女孩松开了紧攥的裙摆，没有一丝抗拒，任由那冰冷刺骨的海水漫过了她的腰际。
她向后仰倒，主动迎向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幽蓝深渊。
“不要！玻吕茜亚——！”
遐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她不顾一切地向下方俯冲，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妹妹飘散的长发。
但玻吕茜亚只是在水中笑着摇了摇头。
“我把记忆留给你了，姐姐。替我……听一听潮水的声音。”
在海水即将淹没口鼻的那一刻，她看着夜空中那个满眼绝望的银发少女，用最后的口型，无声地留下了最后的嘱托：
“替我……看看海的那边。”
水花没有飞溅。
那个带着婴儿肥、总是喜欢在沙滩上荡秋千的女孩，就这样沉入了海底。
海水在吞没妹妹的瞬间，变得出奇的平静。
那头在水底翻腾的远古孽龙，也被这股纯粹的牺牲之力短暂地钉死在了海底。
遐蝶悬停在半空。
眼泪从紫色的眼眸中滑落，砸进幽蓝的海水里。
她懂了。
妹妹用自己的永不超生，为她换来了一世的清醒。
如果她现在放弃，如果她任由这片冥海被孽龙重新掌控，那妹妹的灵魂就会在深渊中被彻底咀嚼、同化。
为了保护那个沉睡在海底的女孩，为了让那方净土不被怨毒侵染。
她必须奔赴这场由妹妹开启的献祭。
遐蝶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反手拔出废墟中一柄断裂的骑士长枪，没有半点犹豫，将生锈的枪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是孽龙残魂盘踞的核心。
噗嗤。
长枪贯穿胸膛，将体内那头试图再次苏醒的恶兽彻底钉死。
暗红色的龙血顺着枪杆滴落进冥海。
所过之处，水面上开出了一朵朵妖冶的蓝色彼岸花，转眼间便铺成了一片幽蓝的花海。
“你们的怨念，我来承载。”
苍白的短发在阴风中狂舞，遐蝶紫色的眼眸褪去了所有属于生者的温度，化作了看破生死的空灵。
“你们的恨意，我来背负。”
她张开双臂，任由那冰冷刺骨的冥海之水倒卷而上，将她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轻轻托举。
她将自己化作了一座永不开启的牢笼，将所有的死亡囚禁于此。
天幕的画面，在那片幽蓝的彼岸花海中，缓缓拉远。
……
【现实世界·奥赫玛内城】
命运的金丝结界下，夜风带着几分寒意。
阿格莱雅仰着头，望着天幕上那片幽蓝的花海。
她的右臂在风衣下止不住地颤抖，那条被暗金脉络侵蚀的手臂，此刻正传来钻心的刺痛——仿佛在与冥海中的某人产生着跨越维度的共鸣。
“遐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在她身后，缇宝、缇安、缇宁三个小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大大的眼睛里噙满泪水。
她们的记忆明明已经残缺，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片花海，心口就好痛好痛。
人群边缘，三月七呆呆地站着。
那双粉蓝渐变的眼眸中，再次浮现出那种空洞的冰紫色。
她看到了什么？
在天幕光影的折射下，她看到那片幽蓝的花海中，有两个少女在起舞。
一个蓝裙，一个白裙；一个温柔，一个哀伤。
可她明明从未去过冥海，甚至在这之前根本不知道翁法罗斯的存在。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熟悉到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昔涟轻柔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静谧。
“她本可以拥有最明媚的盛夏，却甘愿将自己锁进没有温度的深渊。”
这位手持长弓的少女静静伫立，紫眸中满是悲怆。
她看着天幕消散的方向，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这满地的灰烬，却又带着直击灵魂的重量：
“她本可以拥有最明媚的盛夏，却甘愿将自己锁进没有温度的深渊。”
昔涟微微仰起头，紫眸中满是悲怆。
“生存与死亡，从不是神明的恩赐，而是残酷的交换。”
“妹妹以灵魂为锚，为姐姐换来了一世清醒；姐姐以身躯为牢，为妹妹守住了一方净土。”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海螺里再也没有了盛夏的回音……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冥海的尽头，做着死亡的君王，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这番话语，在夜风中飘荡，为那段尘封的岁月，刻下了最沉重的注脚。
而在绝望长城的另一端。
翻滚的深渊地堑中，冰冷刺骨的冥海之水无声地涌动着。
冥海中的万敌，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
冰冷的海水挤压着他的身体，无数亡魂的呓语在他耳边回荡。
他咬紧牙关，双拳紧握，任由那股冰冷刺骨的力量将他拖向深渊。
直到——
下方亮起一片幽蓝的光芒。
坠落的失重感消失，他的后背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的沙砾。
万敌缓缓睁开双眼。
当再次回到这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死亡之海，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怖与狰狞。
幽蓝的水波中，盛开着大片大片散发着微光的白色珊瑚群。
他看到了一片花海。
冥海最深处的花海。
每一朵花都散发着幽蓝的微光，花瓣上凝结着露珠般的亡魂记忆。
而在花海的中央，一个紫色头发的小女孩静静坐在轮椅上。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恬静的微笑，怀里抱着一枚斑斓的海螺。
而在女孩的身旁。
一张由森白龙骨交织而成的王座上，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紫色的长裙，白色长发在海水中轻轻浮动，身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森白鳞片。
她的眼眸一半是温柔的浅紫，一半是幽暗的死灰，正单手托腮地注视着缓缓下坠的白厄。
一如当年在冰冷的海水中，接住那个满心愤恨的少年。
唇角微启，空灵的声音在没有介质的深海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欢迎回家，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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