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车门猛地关上,唐玦听动静回头。
身后两位已经屁滚尿流地逃离。工作而已,别等下知道太多被灭口了。
相当于坐在一个小房间,漆黑的,其他监视器的画面都是黑,只有一个镜头亮着光,唐玦将那个画面放大,用了一整块屏幕。
陪伴了她十年的东西,监视器,以前用来看演员,观察评判别人的表演,现在用来看楚玊,阅读触摸她的情绪。
这种沟通方式是单方面的,因为唐玦无法说话也没办法被人看到,她被迫封闭了渠道而无法表达自己,只能单方面地被楚玊填满。
这个人禁止了唐玦的所有反馈。
时间越拖越久,然后唐玦的心跳一点一点加速。
两三分钟,楚玊动作,她拿起了桌面上一沓纸。光线从后面穿过来,唐玦透过背面看见这几张纸里写满了字。
然后楚玊开口,目光停留在纸上,语气和缓:“接下来进行会议流程的第一项——”
唐玦:等下,什么?什么东西?没听错吧?
楚玊郑重其事:“我将昨晚的对话全都记了下来。现在我要进行一遍架后复盘。”
唐玦:什么?到底什么东西?架后复盘?好小众的词汇。
她记得楚玊说过很多次,她记性好,唐玦从来没有一个清晰地认识,直到现在,她觉得以前对楚玊的记性一无所知。
楚玊翻着手上密密麻麻一片黑的A4纸,从第一页开始,慢条斯理:“这件事情的起因是九月二十八的晚上罗沈和赵菏聊天,她们说你要拍新电影了,你的状况好了很多,同时我看见了机场的照片,于是将整件事情都串了起来,我明白了一切,所以我要和你见面。”
“第一句,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是给你机会直截了当地说出事实。但你没有,你先绕一圈,说‘骗你什么’,骗、你、什、么,这四个字很奇怪,说不定你还有其他东西在骗我,然后挑选了一遍骗的是哪一件事。”
“嗯……”楚玊看着纸面连连点头,她觉得很有道理:“此处存疑。”
唐玦笑了。
楚玊:“下一段,我展开了对你的指控,我说我能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是,你供认不讳。”
唐玦点头,自言自语:“是是。”
楚玊:“再下一段是我基于事实对你方行为做出的批评与审判,因为我越想越气,所以情绪比较激动,不好意思。但你有错在先,你全责。”
唐玦点头:“好好好。”
楚玊:“这里重点落在就算我很喜欢你,那也不代表我要围着你的自尊转。我现在也是这么觉得的,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我们始终是平等的两个人,尽管我在追求你,也并不说明我要以你为尊,就低你一等。我尊重你的情绪,但请不要将它转移到我的身上。”
她动手翻了一页纸,第一张搁在桌面,她看第二页:“然后你说,你没有办法在很难过的情况下和我谈情说爱,所以让我走。首先,我对你的演技给予肯定,因为那晚我确实没有留意到你在特别难过,很难为你这么伤心还要扯谎,还要编个笑话舒缓我的情绪。”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可以理解,你已经用了你以为的最好的处理方式去解决这件事情,起码你没有发火闹脾气将你的难过宣泄到我身上,也没有将它表现出来然后让我来安慰疏导你,你只是不愿意和我待在一块儿,所以你委婉地请我离开。”
“问题是,这并不是我要的解决方式。可我也清楚,你暂时没有办法进入到我想要的理想状态去解决这件事情,所以它暂时无解。”
“但它解不解决其实不重要了,因为已经过去了。而它也只是根本矛盾冲突下引发的一个现象,并不是本质,没有深究的意义。”
“你只需要记住你在这件事上是对我有亏欠的,请补偿我。”
“这时候你就要问了,哎呀,那根本矛盾是什么呀,它在接下来的这段话里面。”
唐玦捂脸,低语:“怎么还带起承转合的啊……”
楚玊喝一口酒,意识有点不清,她合着眼停顿了会儿,再继续。
“再下一段,我对你说我无法接受这么被动的情感关系,我说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不平衡而等待。而你即刻接下说,说对,你就是不平衡。这个时候你对这个结论是承认的,是给予了肯定的。但后面你又反驳,又否定。”
楚玊条理清晰:“两种说法的分歧来源于,可能你心里是肯定的,脱口而出了,然后后面觉得这么说不合适,想挽回,扯了一堆来圆谎。也有可能你是否定的,但因为在吵架,思绪很乱所以下意识地将它揽下来,后面你冷静了一点,所以重新解释。”
“我更倾向于后者,并不是帮你开脱,只是我了解你。”
“你说要和我分手是因为龚敬来了,你就想清楚了。”
她看着笔记第二页,很认真地复述:“我爱你又怎样,我也不会希望你过得好。疯起来要把你掐死的时候我们都恨透了,再分开。这样才满意吗?”
翻页。
“我记得我答应过你,我们一定不能闹得很难看再分手对吗。”
“可是我不在乎。”
“你明白吗,我说我不在乎。”
“任何事情都有取舍。谈恋爱的时候,你可能更看重体验感,但我更在乎归属感。”
“我得到一样东西,也理应承受因为获得它而痛苦。这是应得的。”
“但我有点气不过,我还没有得到,你就先让我痛苦。我并不习惯一直处在一个任人宰割的环境里,不断被取舍。所以我说我受不了了。”
楚玊看第三页:“然后你说那就算了,你又让我离开。你再度想结束关系。”
她又喝酒,过了一阵,才开口。
“唐玦,那时我很乱,也很生气。更怕自己会冲动做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我想要做的都是你现在不愿意的,那我想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都需要冷静,起码冷静到……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去复盘。然后我、我和你,才能真正感受明白,彼此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接着我要走,于是我们的谈话到了最后一部分。”
“根本矛盾。”
楚玊再一口酒,深呼吸。
“你说七号列车的推文让你第一次有了自杀的念头,因为它否定了你的一切。”
“但你知道,真正否定你的,从来都不是七号列车。”
房车,监视器前,唐玦,第无数次,因为楚玊一句话而豁然开朗。
楚玊:“你也并不完全是因为一篇推文而活不下去的。它只是一根稻草,尽管它压死了你,但它本质上,也只是一棵稻草。”
“你有没有发现压在你身上的其他东西都已经离开了,只剩下这棵稻草。”
徐静微,谭明天,龚敬,洛棋,崩溃和挣扎,嫉妒和挫败,她和解了所有,只剩一棵草,无足轻重的草。
“然后你说——”楚玊端着手上的纸,一本正经一字一句念道:“我以为我早就忘了那种疼痛,可是在机场又意识到原来记忆和苦楚一直都在,它挥之不去了。”
楚玊盯着纸面,眉头一皱,微微张嘴,又收,再张,再收。她轻轻偏了偏头,表示难以理解。
“欸,你这,你、你没有病吗?”
唐玦死都想不到她会这么说。
楚玊:“那不然呢,我很抱歉告诉你,这记忆就一直在你身体里了,除非你去换一个脑子。这和你去不去机场看不看见我没有一点关系。你总有一天要拿出来回忆的,不要再逃避了。”
“你我之间的问题就出在,你抛走了那些你无法接受的记忆去重获新生。但是现在我回来了。我被你扔走又回来,我将你重新带回了当初那个境遇,所以你一时之间会觉得很难以接受,好像你原本已经越活越松弛,却猝不及防再被压缩了一遍。因此,你的情绪到来得很合理。”
楚玊抬头,望镜头:“现在我重新问你,你真的有不平衡吗?想清楚,你有一瞬间觉得不想让我好过吗?”
没有。这是唐玦的答案。
她痛苦的根源不是楚玊,从来都不是。
而监视器里的楚玊是得不到回应的,她将纸张放下,目光落在桌面,接着缓缓道:“我说的这些意思是,你早就将我和那堆垃圾一起打包好留在过去等待焚烧。楚玊这个人和你崭新的人生是冲突的。那时候你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你的新生活,所以塔罗和我说,我们不会再有可能。我们重新在一起的概率像蚂蚁比大象。指引牌告诉我应该往前走。”
她又抬眸看镜头:“但是抱歉,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比较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非要来打扰你,你不能丢下我自己去过得好。哪怕你的生活因为我要重新洗一遍牌,或者再崩溃一次,我都不会放过你。”
楚玊:“我记得在海边,你问了我一次为什么。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个为什么。现在我就都回答你。”
不知不觉,会议流程第二项。
楚玊手撑着酒瓶,双颊泛红,垂头说话。
“为什么要分手,要远离你。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特别容易有心理阴影,对你来说,关于我的记忆是和那段痛苦的经历连在一起的,或许对着我,你没那么容易好起来,所以我刻意隐藏了所有痕迹,我允许你暂时丢开我去治疗你自己。”
“为什么现在出现,回国是因为我的职业规划,参加综艺同样是,只是我的选择很多,是因为你选的这一个。”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因为看见了你的朋友圈,知道你在拍戏,我分析你的状态,我认为你变得好了很多,应该好到能接受得住我来插足你的生活。”
“为什么还放不下你——”
为什么还放不下你?
楚玊抬头,侧倒一点,脸颊枕着掌心,似恍惚昏沉,还撑着。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她说。
唐玦看着她的眼睛,看见一层雾。
怎样都看不清楚,她费力抹走自己的眼泪还是不明亮,才意识到原来水雾长在楚玊的眼中。
“如果我也可以放弃爱你。”楚玊的声音碎了。
要爱的渴求打乱了她的一呼一吸。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调整思绪,调整情感,调整话语。
再度平和。
“你说过,爱情本身是一棵树,我是阳光你是土壤,当你觉得你再也种不活这棵树了,你就要放弃。”
“但是错了,我们是人。”
“感情是我们悉心栽种的一棵树。”
“阳光土壤养分和水一切所有,都是我们抓住或抓不住的要素。”
“可能我们拼尽一切想让它活的时候,一阵台风就能要了它的命,这种时候人是无能为力的。同样,不是说你坏了,它就活不下去了,因为它已经长在这里了。”
“就算你死了,它还在这里。就算我们都死了,它还会在这里。”
“你可以不需要这棵树,你也可以放弃它。但你我都知道,它早就根深蒂固了,永远都倒不下了。”
“你只要去看一眼,它就生机勃勃在你面前。”
“因为……我始终在呵护它。”
她卷翘的睫毛湿润,指尖指节眼尾鼻头耳廓都泛红。
楚玊如同一尊白瓷,素净纯粹,红色一点一点在她身上晕染。
她不要理智,不要清醒。
“其实我做过很多蠢事。”
“没回国前,我测过塔罗,问我们会不会复合。那时候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可能。后来第三期录制结束,我又回到了唐人街,又去那家店问了同一个问题,这次她告诉我,事在人为。我因为这个关键词的改变开心了很久。”
“我也不会拍照,买了一台相机,有意义的没意义的,都拍下来,想把照片留给你看。然后我会告诉你,不用因为分离而遗憾,这几年的人生我都为你记了下来。”
“我的行李箱里没有感冒药,每一期录制都会带着的,是一只耳机。我总觉得下一期就能把它还给你。”
画面中似乎有光亮的反射,楚玊的脸颊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泪痕。
接着她睁眼,水蒙蒙地望过来。
“你听过陈奕迅的一首歌吗?”她用她的开场白,谁都无比熟悉的开场白。
不要说话,落花流水。
楚玊:“《阿牛》。”
“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她对镜头说:“惨淡是,我知道不能回头。”
呼吸很重,因为醉意,因为哭泣。
她再度敛眸,眼帘低垂,红唇半启。
“唐玦……”呢喃着呢喃着,温柔着缱绻着。
楚玊撑着脸颊的手往上一些,食指和中指抵住湿润的眼睫,还兜不住两滴泪,于是泪痕愈深。
指尖半遮眼,又望过来,平静和破碎融在一起。
没有哭声,只是声音轻轻地颤。
“你是我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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