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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慕容密使


九月底的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庄稼成熟的余韵,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

陆悬鱼从南市回来后,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杂货铺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小貔貅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抽抽鼻子,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香味。

推开院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沈茯苓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几个碟子,热气腾腾。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听见动静,她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

“老板回来得正好!今儿个在城南买了几样新鲜物事,做了几个小菜,算是我请大家的。”

陆悬鱼愣了愣,走进厨房一看,好家伙,灶台上摆了五六碟,色香俱全。

一碟蒸豚,用的是乳猪肋条肉,蒸得酥烂,上面撒着切得细细的姜末和橘皮丝。一碟鱼鲊,鲤鱼切成寸块,用酒和茱萸腌过,发酵得恰到好处,闻着有一股独特的鲜香。一碟胡羹,羊肋条炖得汤白肉烂,加了葱头和芫荽,还点了些石榴汁提味。一碟炙肉,几串羊肉烤得滋滋冒油,撒着花椒末和姜粉。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菘菜汤,外加一叠蒸饼,热乎乎地冒着白气。

陆悬鱼看得眼都直了。

“你这……哪儿弄来的?”

“奢侈啊!”

沈茯苓得意地拍拍手。

“城南胡商那里买的羊肉,东市刘屠户那儿送来的乳猪,鱼是早上漳河边上打的,新鲜着呢。今儿个粮价涨成那样,买不起米还吃不起肉?”

陆悬鱼哭笑不得。

“这比米贵多了吧?”

沈茯苓白了他一眼。

“老板,您这话说的。我工钱又没少,偶尔请顿饭怎么了?再说了,白清哥那儿还有一坛好酒呢!”

话音刚落,白清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酒坛。那坛子不大,灰扑扑的,坛口封着泥,看着有些年头。

“前街张老头送的。”白清笑眯眯地说,“他家儿子在城外种葡萄,去年酿的葡萄酒,剩了几坛子。他知道咱们帮过他家,死活要送一坛来。”

陆悬鱼接过坛子看了看,泥封上还有几个字——“太和十五年春酿”。

“葡萄酒?”他咂咂嘴,“好东西啊。”

沈茯苓眼睛都亮了。

“葡萄酒!我在绸缎庄时听人说过,特别是西域来的,贵得很!今儿个尝尝他的。”

白清把酒坛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飘出来。他给每人倒了一碗,那酒色深红,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看着就诱人。

崔钰坐在桌旁,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碗酒,没有动。

陆悬鱼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味醇厚,带着葡萄的甜香,后劲不小,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好酒!”

沈茯苓也喝了一口,脸瞬间红了,吐着舌头直吸气。

“好辣!这酒怎么这么冲?”

白清笑道:“这边的葡萄酒,可不比南方的甜酒。有后劲儿,你慢点喝。”

沈茯苓不服气,又喝了一口,这回有了经验,慢慢品着。

“咦,还真挺好喝的。”

众人围着石桌坐下,夜风习习,月光渐渐升起来,洒在院子里一片清辉。小貔貅蹲在陆悬鱼脚边,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炙肉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陆悬鱼撕了一小块扔给它,小东西一口吞了,砸吧砸吧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茯苓乐了。

“老板,您这狗真精。”

小貔貅不满地冲她“啾”了一声,继续盯着肉串。

众人吃了一会儿,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沈茯苓喝了半碗酒,脸已经红得像个柿子,话也多了起来。

“老板,我跟您说,咱们这铺子,得扩了。”

陆悬鱼看着她。

“怎么扩?”

沈茯苓掰着手指头算。

“您看啊,平安小押那边,白清哥一个人忙不过来,天天排队。杂货铺这边,您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也够呛。咱们现在有本钱了,为什么不把隔壁那间铺子盘下来?打通了,一边做小押,一边做杂货,中间隔个单间,专门接待大主顾。”

白清点点头。

“茯苓说得有理。这些日子来存钱的越来越多,地方确实不够。还有那些来典当的,有时候得等半天,有人等不及就走了。”

陆悬鱼想了想,问沈茯苓。

“你还想怎么扩?”

沈茯苓眼睛滴溜溜转,透着精明。

“不止是铺子。咱们现在有了本钱,可以往城外伸伸手。城外那些流民,虽然穷,可总得用盐买布吧?他们在城外搭棚子住,不方便进城,咱们可以在城外设个分号,专门做他们的生意。”

陆悬鱼心里一动。

“分号?”

沈茯苓点点头,眉飞色舞。

“对!城外流民营那边,少说两三千人,要是能在那边开个小铺子,卖些盐啊布啊针头线脑,生意肯定好。再说了,石虎那些人,对您感恩戴德,在那边开铺子,谁敢来闹事?”

白清沉吟道:“城外不比城里,没那么太平。不过有石虎在,确实安全。”

陆悬鱼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酒,听着。

沈茯苓又道:“还有,咱们可以在城里再开一家当铺。平安小押的牌子打出去了,街坊们都认。再开一家,专门做典当生意,利息可以比钱庄低一点,但比小押高一点。有钱的人来存钱,没钱的人来典当,两边赚钱。”

白清看着她,眼睛里多了几分赞许。

“茯苓这脑子,比账房先生还精。”

沈茯苓得意地一扬眉。

“那当然。我在绸缎庄三年,可不是白干的。”

陆悬鱼想了想,问。

“开铺子的钱呢?”

沈茯苓拍拍胸脯。

“切,小气巴拉的。”

陆悬鱼心里笑了,现在确实有钱。

可他不急着说。

沈茯苓见他没接话,又道。

“老板,您是不是担心人手不够?白清哥算账是把好手,我跑腿还行,可要是真开两个铺子,肯定得再招人。”

陆悬鱼问。

“招什么样的人?”

沈茯苓想了想。

“老实本分的,最好是城外的流民。知根知底,也不会乱来。”

白清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石虎那边的人,大多穷苦出身,干活实在。而且他们在城外,来回方便。”

陆悬鱼听了半晌,终于开口。

“茯苓,你的想法挺好。不过现在不急,先把手头的铺子稳下来再说。”

沈茯苓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行,听老板的。”

白清给她倒了碗酒。

“别急,慢慢来。咱们有的是时间。”

沈茯苓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老板,今儿个粮价涨成那样,您说那些穷苦百姓怎么活啊?”

陆悬鱼没说话。

白清放下碗,叹了口气。

“流民越来越多,粮价越来越贵。城外的日子,怕是比咱们想的还难。”

沈茯苓眨眨眼。

“流民不是从北边来的吗?怎么越来越多了?”

白清道:“北边在打仗。前燕那边,慕容家跟别人打起来了。听说今年收成也不好,地里颗粒无收,活不下去的只能往南跑。”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是北边的。本地的也有。阀门兼并土地,那些小农户种不起田,只能卖地。卖完了地,没地方去,也成了流民。”

陆悬鱼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石虎那天站在院门口的身影——那挺直的腰杆,那平静的眼神,那句“来叨扰了,我需要粮食”。

那不是恳求,是陈述。

陆悬鱼喝完碗里的酒,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平安巷的每一个角落。可城外那些流民营里,没有月亮,只有饥饿和绝望。

他忽然想起比干说的话——财神之路,不是管钱的,是管气运,管因果,管这世间的平衡。

那些饿死的流民,那些被兼并的土地,那些涨了三倍的粮价……这些,也是因果。

他摸了摸怀里那沓通宝票,一百两一张,轻飘飘的,却沉甸甸的。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笃笃笃。”

很轻,很急。

陆悬鱼心里一动,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全身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看见陆悬鱼,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

“陆老板,我家主人让我送来的。”

陆悬鱼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压着一个血红的指印。

他心里一紧。

“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悬鱼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隐入黑暗,好一会儿才转身回院。

他拆开信,借着灯光看。

信纸很薄,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子急切:

“陆兄如晤:

夜半致信,实不得已。

阀门欺天,宗室蒙尘。崔氏联合诸阀,欲于逼宫,废某另立。宫墙内外,耳目遍布;朝堂上下,爪牙横行。某虽居九重,实同囚徒。

思及那夜平安巷中,君言语之情、结盟之谊,某心甚慰。然今事急矣,非君不能救某于水火。恳请念天下苍生,念黎民百姓,出手相助。

若蒙不弃,愿与君共谋大事。成则天下太平,败则共赴黄泉。

信末血书,乃某亲笔。望君垂怜。

慕容

建武元年九月廿六夜”

陆悬鱼盯着那血红的指印,久久没有说话。

白清走过来,看了一眼信,脸色也变了。

“老板……”

陆悬鱼摆了摆手。

“今晚的事,谁都不要说。”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月亮还挂在树梢,照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城外,流民在挨饿。城里,粮商在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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