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尘烟四起
隐藏的隐……
何人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感觉拂过他眼角的指尖颤了颤，凤隐仓皇抬眼，微红的眼尾上挑，与像兔子般纯澈的眼神，露出几分不自觉的，点到为止的媚。
可惜这份美，如今无人赏析。
楚怜许久才慢慢看过来，那眼神依旧清澈，却仿若瞬间被薄薄冰霜冻住的月色，显出几分秋后的茫茫。
这是凤隐第一次见到楚怜伤怀的模样。
因为是帝王吗？
——所以他连悲伤都要如此的克己。
凤隐突然沉默了。
虽然他很想问楚怜为何伤心，但不知为何，凤隐能感觉到楚怜此刻所需要的是安静。
半晌后，楚怜才开口，一如往常的平缓清晰：“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会想龙族与凤族，亦或白狄和玉奴战争的本质区别，想了又想，时常会觉得这是个很沉重的话题，但有一件事无甚区别，那就是战争会让很多无辜的人失去亲人，孤苦伶仃。”
凤隐没有想到楚怜会给他说这个，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着头看这个如月如玉的少年帝王，试着读他清澈明亮的眸底掩藏的深刻悲伤。
几经辗转，才发现尘埃里的自己，永远都无法读懂楚怜这样闪耀的人在难过什么。
那一刻，凤隐仿佛感到了来自灵魂的阵痛，直直望着那双眼，自愧不如与一些些不为人知的心痛搅动在一起，形成了无法与外人道的心酸。
若不是立场不同。
凤隐几乎无法克制自己起伏的心绪，顷刻便能跪在楚怜面前请示：“我的王，您要让我如何做？”
可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他眸中突然显露出深深的悲哀，化作泪水一同淌出，喉咙里仿佛硌着血腥味的硬块，吞咽只会徒增痛苦与委屈。
楚怜别开脸，凤隐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听他说：“古有典籍所注，成王败寇，自你出现，我便在想，假若当年输的是龙族，现如今我便会站在你的立场上，扪心自问，我肯定会恨你，同样的，千千万万的与我有相同经历的人，也会恨你。”
他想说什么呢？
想杀了自己吗？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他？
凤隐保持着面部表情，攥着楚怜衣摆的手无意识缓缓握紧，几乎紧张的心跳停滞，缓慢沉重的心跳声无法克制的无限放大，仿若重鼓不断敲击耳膜，发出一声声“咚、咚”的闷响。
楚怜的微凉的手无声的附上凤隐的手，后者惊跳一下，才克制住挣脱的冲动。
那一瞬，凤隐清楚的看见楚怜眼里划过一道他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每个人站的角度不一样，所看到的也会不一样，倘若有一天，我站在与你完全相反的位置，再不做你的保护神，你会恨我吗？”
怎会？
凤隐张了张唇，泪随眼角落下，喉中的哽痛，让他连哭泣都不曾有声。
霎时间，他心中突然升起巨大的悲哀，几乎将人的背脊都要压弯。
若有一天……
若有一天……他起兵造反，站在万军首列，第一个面对的，只怕就是那人失望之极的眼神。
所以……陛下说的对。
我们的路好像不止如此。
但细瞧瞧，好像只能如此。
“我不恨陛下。”
凤隐摇着头，将脑袋埋进楚怜的胸膛，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我说真的，陛下明明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却肯一次次出手相救，感激都来不及了，隐怎敢怨陛下？”
他知道楚怜在说什么。
可怎么会恨的起来呢？
他尝到的所有温柔都因陛下而起，要他去死也甘愿啊。
这样的人……这样纯净如雪月的人……
凤隐，你真能……真能狠心吗？
可要他如何做？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耀眼的太阳自太平线缓缓升起，温柔的光线从敞开的窗口灌进角落。
昨日后半夜凤隐发起了高热，一直迷迷糊糊的，此刻清醒才发觉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房间也已经恢复了整齐。
一场不算危机的危机过去，凤隐脚踩在地上，走到放置烛台的一个小桌案，拿起那张压在下方的纸条，心中空落落的，还有些没有实感的虚幻。
“凤悯。”
那张白净的纸张上，印着两个清隽如冷月锋芒的字。
恍然间，凤隐记起昨晚他痛哭着说自己的名字不好听。
隐这个字，似乎注定生活在阴暗的角落，永远都要像过街老鼠一样藏起来。
而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永无天日……
耳边的声音响起，带了些仙似的皎洁与缥缈：“那从今开始，你便叫凤悯，题字明光罢。”
明光……
不用隐藏的明光。
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名字。
凤隐愕然抬眸，见那人弯着眉眼说道：“悯冉与世，怜安涣行，愿我能身能似月亭，遥遥千里伴君侧。”
如此……你还会感到孤单吗？
一滴泪落到字旁，晕开，墨也晕开。
凤隐慢慢低下头，跌跪在地上，将手掌贴在心口的位置，无声的痛哭着。
我的陛下，您到底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要我……如何对得起您？
*
又逢月朗星稀之夜，凤隐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只希望温暖的被窝能稍微给他减轻一点蚀骨的痛苦。
没办法了。
昨晚是因为天帝在他身旁，让在他身上刻下诅咒的长老以为凤隐已经成功勾引了天帝。
现如今……怕那人是不会再来了吧……
凤隐将整个脑袋埋进被子里，随着剧烈的，止不住的硌血声，他脸上愈加苍白，整个人都汗涔涔的，像刚被打捞上来的溺水之人，一头乌黑顺靓的长发也都湿淋淋的。
等了许久，也许没多久，不过是因为痛苦，所以让凤悯感觉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长。
可，楚怜还是没来。
他苦笑着，痛得从床上滚到地上，嗓子哽痛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你在奢望什么呢？
楚怜不过给了你一个名字，便又开始忍不住瞎想了吗？
凤悯，你现在问问自己。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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