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尔虞我诈
一时间，画院内人人振奋，又人人自危，各自闭门谢客，埋头创作，力求拿出最好的作品。
张择端自然也接到了通知。
他的清明上河图虽未最终完成，但主体部分已基本设色完毕，气象恢宏，细节精妙，无疑是夺魁的热门。
然而，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加快进度，在端午前将画作最终收拾完成，并且要面对同僚之间必然存在的竞争甚至倾轧。
张卫国察觉到了云山阁气氛的微妙变化。
张择端作画的时间更长了，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他本就清瘦，如今更显憔悴，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烈。
青豆悄悄告诉张卫国，最近已有好几拨画院的同僚或借请教之名，或直接登门，名为交流，实为探听张择端画作的进度与虚实。
“昨天来的那个吴待诏，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张兄这幅长卷，工程浩大，怕是端午前难以完工吧？不如先呈些小品，稳妥些。
“先生只是听着，没怎么搭理他。”
青豆愤愤不平地说。
张卫国心中了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张择端这幅画太过惊人，难免遭人嫉妒。
他只能更加尽心尽力地调配颜料，确保设色工作万无一失，同时尽量照顾好张择端的饮食起居，让他能集中精力于创作。
这天，张卫国正在云山阁帮着渲染最后一处街景的人物色彩，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听一个颇为张扬的声音笑道：
“张兄！张兄在否？小弟特来送请帖，后日画院同僚在遇仙楼小聚，切磋画艺，共迎圣驾，张兄务必赏光啊！”
张卫国和青豆对视一眼，都听出这是画院里另一位以花鸟见长、且颇善钻营的待诏，姓李，平日里就与张择端不甚和睦。
张择端皱了皱眉，放下笔，对张卫国低声道：
“你且继续，我去应付。”
便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
张卫国心中不安，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院中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眼神灵活的中年人，正是李待诏。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捧着两个锦盒。
“原来是李兄，有失远迎。”张择端语气平淡。
“哈哈，张兄客气！”
李待诏笑容满面，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往正屋方向瞟，
“听闻张兄的汴京风物图已近完成，气象万千，小弟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先睹为快？”
“也让小弟学习学习？”
张择端不动声色：
“画作粗陋，尚未最终收拾，不堪入目。李兄佳作频出，何必取笑择端。”
“张兄过谦了！”
李待诏上前一步，似乎想往屋里走，
“谁不知张兄此画，乃呕心沥血之作，必是惊世骇俗。小弟实在好奇得紧，就看一眼，如何？”
他语气带着试探，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张择端身形未动，却恰好挡住了去路，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画未成，不便示人。李兄好意，择端心领，后日之会，若无他事，定当赴约。”
“至于观画，还是待画院公开展示之时吧。”
李待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既如此，是小弟唐突了。”
“那后日，遇仙楼，恭候张兄大驾。”
他示意随从将锦盒放下，
“一点薄礼，权当为张兄助兴。都是上好的高丽纸和鼠须笔，望张兄笑纳。”
张择端看也未看那锦盒，只淡淡道：
“李兄破费了。礼物贵重，择端愧不敢当，还请带回。”
李待诏碰了个软钉子，面子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
“张兄还是这般清高，也罢，也罢。那后日再见。”
说罢，带着随从悻悻离去。
张择端站在院中，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眉头微蹙，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张卫国和青豆连忙装作无事发生。张择端也没多言，只是重新拿起笔时，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与疲惫。
“先生，那李待诏，”张卫国忍不住低声问。
“不必理会。”
张择端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投注在画上，
“画好画，才是根本。”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几天，张卫国能明显感觉到张择端心头的压力。
他作画时更加沉默，偶尔会对着某处已经上好的色彩怔怔出神，或者反复修改一些微小的细节，显得异常焦灼。
张卫国知道，这不仅是创作本身的压力，更有外界环境带来的干扰和不确定性。
这天傍晚，张卫国调配好第二天要用的最后一批颜料，正准备告辞，张择端忽然叫住他。
“小乙，”
张择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画面上刚刚完成设色的、繁华的孙羊正店楼阁部分，
“你看此处色彩是否过于喧闹了？”
张卫国仔细看去。
酒楼部分用了大量的朱红、金粉、石青等鲜艳色彩，描绘彩楼欢门、酒旗招展、宾客如云，确实极为富丽热闹。
但经张择端一提，他再结合整幅画其他部分相对沉稳雅致的色调来看，似乎这酒楼的热闹，有点跳出来了，与整体氛围略有不协。
“先生的意思是，此处虽需突出热闹，但色彩可稍加控制，使其艳而不俗，闹而不乱，与周边景物更和谐？”
张卫国试探着说。
张择端眼睛一亮，疲惫之色稍减：
“正是此意！如何调整？”
张卫国想了想，结合这些日子学到的色彩调和知识，建议道：
“或可在一些过于鲜亮的朱红、金粉处，用极淡的墨色或花青，薄薄罩染一层，降低其纯度，增加其沉稳感，或者在相邻的色彩之间，用中间色调稍作过渡，避免对比过于生硬。”
张择端闻言，立刻在试色纸上试验起来。
他用极淡的墨加花青，调成一种透明的灰紫色，轻轻罩染在一片朱红栏杆上，果然，那红色顿时显得厚重含蓄了许多，依然鲜艳，却不再刺目。
他又在金色酒旗边缘，用淡赭石稍作晕染，金色便显得更加温润古朴。
“妙！”
张择端脸上终于露出多日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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