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官家赏画
这天下午，他正在尝试调配一种特殊的水色，用于表现汴河春水的透明与流动感。
传统用花青加墨，但他觉得那样画出的水色偏滞重。
他想起后世青绿山水中常用石青、石绿打底，再罩染淡墨或花青的方法，或许可以借鉴？
他试着将极细的石青粉与少量研得极淡的墨膏混合，又加入一点点胶和大量的水，调成一种极其清透的淡青灰色，涂在试色的小绢片上，对着光看。
果然！既有水的颜色，又有光的透感，还不失沉稳。
他正暗自欣喜，青豆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小脸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小乙哥！小乙哥！快！先生让你带着调好的第一批颜料过去！要试色了！”
张卫国精神一振，连忙将已经制备妥当的朱砂、朱磦、石青、石绿、藤黄、赭石等几种主要颜色，小心地分装在小巧的宣窑瓷盒里。
又带上那盒新调的春水色，仔细包好，跟着青豆匆匆赶往云山阁。
云山阁内，气氛不同往日。
画案上，那幅已完成墨线勾勒的巨幅绢本，被特制的木架撑开，悬于明亮的光线下。
张择端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而是站在画前，背着手，神情肃穆，仿佛在检阅一支即将出征的大军。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袍服，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见到张卫国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颜料盒上：
“都备好了？”
“回先生，按您之前吩咐的，主要色相都已初步调制备用。”
“胶矾比例按绢性略有调整，这是试色小样。”
张卫国将颜料盒和几片涂了色的小绢片呈上。
张择端先看了试色小样，对那春水色多留意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未置评。
他走到画案旁，那里已摆好了大大小小数十支洁净的毛笔，从粗如小指的狼毫到细若针尖的紫毫，排列整齐。
他指着一处已经用极淡墨线勾出轮廓的汴河水面，对张卫国道：
“从此处开始。先上水色。”
张卫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先将那盒春水色用少量温水化开，调匀，然后取了一支中号羊毫笔，蘸饱颜色。
张择端在一旁看着，沉声道：
“水色宜润，宜透，宜活。下笔要快，要匀，趁湿渲染，一气呵成，不可来回涂抹。”
张卫国点头，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笔尖轻轻落在绢面上。
冰凉的绢丝瞬间吸走了笔尖的水分和颜色，他顺着水流的走向，快速地、平稳地运笔，让那清透的淡青灰色在绢上自然晕开，形成水波荡漾的基底。
笔过之处，原本单调的墨线轮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汴河春水那清浅、流动、倒映天光的质感，隐隐浮现。
张择端紧盯着他的笔触，不时低声提醒：
“此处水湾，色可稍深，桥下水影，需留出反光，河心开阔处，色宜更淡，近乎留白，”
张卫国全神贯注，手下不停。
他发现自己对水势的观察、对颜料特性的理解、以及这些日子苦练的基本功，在此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笔随心动，色随笔走，那绢上的汴河，渐渐活了过来。
第一块水面色染完，张卫国已是满头大汗，但心中充满畅快。
张择端仔细审视着染好的部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水意已出。此色调得甚好，清而不浮，润而不腻。”
他指了指张卫国带来的那盒春水色，
“此色何名？”
张卫国老实回答：
“尚无定名，是小的瞎琢磨，想试着表现春水的透亮。”
“便叫澄波吧。”张择端淡淡道，
“继续。”
自此，张卫国正式成为了张择端设色阶段的重要助手。
每天，他清晨在画院精心制备当日所需的颜料，午后便到云山阁，在张择端的指导下，为巨作的一部分上色。
从汴河春水，到两岸初萌的柳色，到屋舍的灰瓦白墙，再到人物的服饰……
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至极的过程。
张择端对色彩的要求近乎苛刻。
一片屋顶的瓦色，要分出阴阳向背、新旧雨渍，一个人的衣衫，要染出布料质感与光影变化，甚至一片树叶，也要有正反、老嫩、受光背光之别。
他常常让张卫国反复试验同一个部位的色彩，直到达到他心目中那种既真实又高于真实的和谐与生动。
张卫国仿佛进入了一个色彩的迷宫，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但又充满了探索的乐趣。
他不仅是在上色，更是在学习如何用色彩来讲故事、营造氛围、传达情感。
张择端偶尔会解释：
“此处用朱磦，取其温润，衬得这酒楼更显宾至如归，此处用石青，取其清冷，显得这深宅大院肃穆幽静，此处人物衣衫鲜亮，聚拢视线，是为画眼。”
在这样高强度、高要求的工作中，张卫国的调色和渲染技巧突飞猛进。
他渐渐能够领会张择端的意图，有时甚至能提出一些建设性的建议。
比如，在渲染虹桥上的人群时，他建议将靠近观者的人物色彩稍微加重、纯度提高，而将远处的人物色彩减弱、偏向灰调，以增强画面的空间纵深感。
张择端采纳了，效果果然更佳。
日子在忙碌与专注中飞逝。画作在一点点地活起来，色彩赋予了它呼吸与温度。
张卫国看着那绢素上的世界从黑白线稿，逐渐变得瑰丽多姿、生机盎然，心中的成就感难以言表。
他与张择端之间，也建立起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明白对方对色彩的要求。
然而，平静的创作时光并未持续太久。
四月初，翰林图画院突然传下消息：
官家将于端午前，亲临画院巡视，并观赏院内画师新近佳作，择优评等，赐予奖掖。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汴京书画圈激起了巨大波澜。
对于翰林图画院的画师们而言，这无疑是展示才华、获取圣眷的绝佳机会，也是巨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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