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5章 取舍两难
裴怀节气得跺脚,恼怒道:“大变将至,同安郡公非但不察,反而有心思调侃于我!”
郑仁泰看看他的脸色,果然神情急切,加之毫无避讳深夜造访,知道果然有紧急之事发生,遂点点头,请裴怀节入座,奉茶之后将仆人斥退,示意裴怀节饮茶。
而后才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昔日裴怀节任河南尹多年,同河南世家利益纠葛颇深,与荥阳郑氏更是有着诸多合作。只不过郑仁泰为人谨慎,人前从不与裴怀节过于亲近,所以外界对于两人之间的交情知之甚少。
及至裴怀节入京,虽然官至侍中、当朝宰辅,但因颇受排挤并无实权,两人之间来往甚少。加之郑仁泰此前犯下大错差点遭受牵连,虽然因当年随同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的功勋而免遭处罚,却也行事低调。
此番裴怀节忽然派人联络、约定深夜造访,郑仁泰还以为是此人难以忍受冷落、排斥故而前来求助,观之却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裴怀节道:“我也不知发生何事。”
郑仁泰眉梢一挑:“侍中莫不是夜半难眠,故意前来消遣于我?”
裴怀节很是急切、坐立难安模样,摊手道:“我确实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我确定一定有事发生!”
郑仁泰面色凝重。
此前多次犯错包括站队出现问题,导致他在陛下与房俊之间两不讨好,虽然手握左领军卫拱卫京畿却顾虑颇多、危险重重,不得不整日里闭门谢客试图将自己超脱于朝堂斗争之外,所以消息来源难免闭塞、延迟。
而裴怀节虽然也不受待见,但毕竟是门下省的最高长官,身在中枢之内,消息肯定灵通。
所以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不知所谓,他却不敢等闲视之。
“说说看!”
“我被监视了!”
郑仁泰愕然:“谁会监视你?”
虽然侍中这个官职位高权重,但裴怀节既受陛下嫌弃、又受同僚排挤,本身也并无治世之才,不过是一个尸位素餐的傀儡而已,毫无实权在手。
这样一个官员有何值得旁人监视?
裴怀节听懂了郑仁泰言下之意,顿时羞恼交加,红着脸愤懑道:“好歹我也是侍中!”
郑仁泰点点头,这话没错,再是没有实权、再是尸位素餐,但毕竟是侍中,乃是中枢之内负责陛下与其余各省、各部承上启下的关键职位。
分量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所以谁在监视你?”
“我哪里知道?”
裴怀节又急又怕。
他确实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侍中、宰辅之一,一旦朝局有变恐怕第一个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几欲除之而后快!
郑仁泰无语:“发生什么事你不知,谁在监视你也不知,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总不能把你放进军营保护起来吧?”
裴怀节没心思理会他的调侃嘲讽,沉声道:“我只问你,倘若朝局出现变化,你有何打算?”
顿了一顿,没工夫与郑仁泰云里雾里的暗示,干脆挑明:“陛下与东宫,你站哪一边?”
郑仁泰面色凝重,终于明白了裴怀节的意思。
陛下与东宫要直接冲突了吗?
那可是天塌了!
心中权衡,踟躇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荥阳郑氏始终忠于大唐,忠于皇帝。”
裴怀节听明白他的言中之意,不是忠于“陛下”,而是忠于“皇帝”。
换言之,谁是皇帝就忠于谁。
显然,即便太极宫内有事发生,郑仁泰也打算置身事外不往里掺和,只等着出了结果之后再向胜利一方宣誓效忠。
如此固然没有了“从龙之功”,却也避免犯下大错。
以荥阳郑氏之底蕴、在河南之势力,加上他手中的左领军卫,任何一方都要拉拢于他,可以确保稳稳当当度过剧变更迭。
但裴怀节不行啊!
虽然陛下对他多有嫌弃,可作为朝堂之内少有的“忠诚心腹”,唯有陛下胜利才能确保他的地位、官职、利益。一旦陛下在斗争之中落败,怕是东宫第一波肃清朝堂就要波及到他。
他张口欲言,却被郑仁泰抬手制止。
郑仁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奉劝侍中还是应当以国事为重,莫要整日里三心两意、各种计较。你我以往交情匪浅,所以今夜你前来府中之事我只当没发生过,你好自为之吧。”
他现在终于发现裴怀节受陛下嫌弃、受同僚排斥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人很蠢!
就算我有站队之心,难道不会自己站出去公然表态去博取一个机会吗?
为何以身家性命为代价却要带上你?
你多大一张脸啊!
这人以往担任河南尹的时候被河南世家捧着,政令通行、仕途顺遂,却已经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裴怀节却仍不肯放弃,疾声道:“只要同安郡公你一句话,我明日便入宫向陛下传递你的忠贞之心!如此便可简在帝心,未来大有可为!”
郑仁泰摇头叹气,很是心灰意懒的样子:“我也一把年纪了,功劳虽然有那么几分却也没了上进之心,况且屡次犯错连累家族损失惨重,如今族中子弟已经不是那么听我的话了……老老实实做一个忠臣良将就好,还奢望什么未来呢?”
裴怀节一颗心沉下去,浑身冰冷。
没有郑仁泰这样的统兵大将支持,他这条小鱼在波涛汹涌的变局之中非但不能攫取半分利益,甚至自身难保。
这一刻,他甚至想要放弃功名权势、荣华富贵,只身逃离长安这座已经被卷入风暴之中的城市……
……
一直等在门外的郑玄果亲自将裴怀节送出后门,看着裴怀节登车离去,又带人在后门巷子里巡查一圈,没有发现可疑情况这才回到府中,关紧后门。
在门口抖落身上落雪,进屋见到父亲正一脸愁容的坐着喝茶,便也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父亲对面。
“此人狡诈却无智,根基浅薄、性格虚浮,父亲不可被其左右。”
他是听说裴怀节从后门入府之后才赶过来,站在门外将仆人赶走亲自站岗,所以对父亲与裴怀节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见父亲似乎权衡取舍、举棋不定,遂提醒了一句。
郑仁泰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一眼儿子,哼了一声:“教我做事?”
语气虽然不满,实则目光很是欣慰。
能够看透裴怀节之为人,且在明知朝局有所变化之时仍能保持冷静理智,已经殊为难得。
哪有那么多的惊才绝艳之辈?中上之姿已经足以传承家业。
毕竟对于荥阳郑氏这样的世家门阀来说并不指望每一代都有杰出子弟,大多数时候能够自保足矣,顺利传承、积蓄实力,等待着运气降临有大才降生的时候便一飞冲天。
郑玄果以前很是惧怕父亲,每每父子对话之时都战战兢兢、忐忑不安。但现在大抵是跟在房俊身边磨炼了一段时间,又在右金吾卫任职,心性磨砺得大有精进,所以能够与父亲促膝长谈。
“儿子岂敢如此不敬?只是颇为认同父亲刚才所说之言。自太宗皇帝驾崩之后朝局便诡异莫测,陛下与房俊之间一会儿君臣齐心、并肩作战,一会儿又矛盾重重、针锋相对,旁人根本摸不清其中究竟,与其盲目下场承担风险,不如置身事外。管他什么朝局剧变,咱们只需掌握左领军卫等着结果就好,不贪心,自然没风险……咱家其实也不需要用高风险去换取高收益。”
丈量田亩也好、科举考试也罢,朝廷颁布的种种政策都在指明了打压削弱世家门阀乃是国策,此等基础之上,就算荥阳郑氏立下从龙之功又能如何?
成为天下第一世家也屁用不顶,该挨收拾的时候一样跑不了!
反倒是稳扎稳打继续经营海贸赚取巨大利润、全心全意扶持族中子弟读书参加科举考试,这才是家族发展之正确途径。
郑仁泰确实有些惊艳了,这还是以往那个杵倔横丧、行事轻率的儿子?
进步太大了!
相比李敬业那个鲁莽狂悖之徒强了太多!
不过欣慰之后,他还是紧蹙眉头,叹口气问道:“倘若陛下传来口谕甚至颁布圣旨,我又该如何?”
“这……”
郑玄果有些懵。
郑仁泰喝口茶水,摇摇头,喟然道:“你想要置身事外,却也要想到旁人会否答应。此前站队晋王之时你以为是我愿意吗?荥阳郑氏也好,其余世家也罢,难道就没有如你我父子这般不愿卷入是非之人?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朝堂斗争,波诡云翳,动辄有灭顶之灾。
未必任谁都愿意去冒险博取一个从龙之功。
然而想要隔岸观火、置身事外,却也不是谁都行的。
最起码荥阳郑氏没有那样的底气。
郑玄果茫然挠挠头,想了想,道:“父亲之意,咱家非得站队不可了?”
郑仁泰点头。
郑玄果又问:“此前选晋王、弃太子已经错了一回,那现在是选陛下、还是选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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