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我信你
许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何心绪。
最对不住的是父亲？
是愧疚于自己的罪行连累了父亲，还是对家族声望的亏欠？
他无从揣度，也不愿深究。
许克凝视着他，忽然反问：“公子听到这些，心中感觉如何？”
许舟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许克，声音很轻：“他是如何走的？”
许克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书房梁上悬了三尺白绫。他自己踩着凳子，挂上去的。”
许舟闻言，默然良久。
然后，他轻轻耸了耸肩。
“知道了。”
只吐出这三个字，他便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许克一眼，径直转过身，汇入承天门外熙攘人流与辚辚车马之中。
背影渐远，模糊于市声尘烟，终没入街角拐弯处，再不可见。
许克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许舟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直到许阁老的身影，终于从宫门内缓缓踱出，他才收敛心神，快步迎了上去。
……
……
桃叶渡后门的小巷，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弯弯曲曲没个尽头。
许舟一路穿街过巷，步履未停，绕过几处喧闹街口，终于回到那扇不起眼的角门。
令他微怔的是——门外竟站着棍子。
那汉子抱臂而立，如门神般杵在青砖墙下，乌沉铁棍斜倚身侧，寒光隐现。
闻得脚步声，棍子猛地抬头，铜铃般的眼睛里半点松懈都无，反倒精光一闪，大手已按向铁棍，粗声喝问：“站住！阁下从何处来？”
语气森然，全无熟稔之意，像是根本不认得眼前人。
许舟脚步一顿，无奈地摇头，漫不经心道：“棍子，是我。才几个时辰不见，你我之间，不必来这套吧？”
棍子却板着脸，脸上没有丝毫玩笑之意，瓮声瓮气道：“东家教过，无规矩不成方圆。非常时期，更需谨慎。”
他瞪圆双眼，一本正经地解释：“若有那精通易容缩骨的贼人，扮作您的模样混进来，如何是好？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没错！”
许舟知道这浑人认死理，一副“宁可错打，不可放过”的架势。
若是答不上话，即便真是他，怕是真要先吃一棍子才说得清。
只得按捺下性子，正色道：“从猫儿坳来。”
棍子点点头，又追问：“坳里那株老桃树，今年春上，砍过几枝桠？”
许舟几乎被他这煞有介事的模样气笑，没好气地答道：“砍过三枝半，剩半枝留与春风发。”
话音落，棍子脸上那层生人勿近的凶悍瞬间冰消雪融。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忙不迭侧身拉开木门，殷勤道：
“真是东家！快请进！外面不安生，还是里面踏实！”
许舟摇头失笑，迈步进门。
甫入院中，眼前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原以为此地经昨夜血火，早已人去楼空、满目疮痍。
孰料此刻桃叶渡内竟人影幢幢，颇有生气。
除了原本的龟公、仆役、倌人，更有二三十个汉子 —— 穿短打、着粗布衫，个个眉宇间都带着股剽悍气，正是大刀和棍子这些时日，在八大胡同及周边暗中聚拢、筛选的江湖把棍、退伍老兵，还有些有一技之长的市井人物。
许舟本以为经此一劫，这些人早该树倒猢狲散，未料竟有大半折返，甘愿收拾残局。
有人在清理血迹瓦砾，有人在修补破损的门窗墙垣，虽算不上井然有序，却透着股劫后重生的韧劲。
看来大刀驭下聚心之术，确有过人之处。
除此之外，还有十余名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以及几名顺天府的差役。
他们正指挥着雇来的力夫，将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抬上板车。
旁边有书吏模样的官员，皱着眉、捂着口鼻，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空气中除了残留的血腥气，又多了一丝生石灰和廉价草纸焚烧的味道。
这是官府在例行公事地清理现场、勘验备案，走个过场，也是将此事收尾。
气氛虽肃穆，却并无剑拔弩张之感。
显然，在更高层的默契下，官府将此地的清理纳入了“公事公办”的程序，并未刻意刁难桃叶渡。
许舟未理会院中众人，只沿着那条刚被草草清扫过的卵石小径往里走。
路两旁的桃枝被搅得狼藉，枝桠歪歪斜斜地垂着，他穿过去，脚步不停，直走到静池边。
池水还是泛着淡淡的异色，如蒙薄雾。
池边那座茅草亭塌了半边，茅草散得满地都是，风一吹，还在簌簌地飘，断柱斜支，狼藉不堪。
可就在那根勉强立着的亭柱旁，大刀正斜倚着，手里攥着一杆黄铜烟锅，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动作慢悠悠的，半点不着急。
辛辣的烟草味混着池水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石灰味，缠在一块儿，呛得人鼻子发紧。
他抬眼扫过园子里忙活的人，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眼神平静，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听得脚步声近，他并未回头。
直到许舟走到亭边，他才侧过脸，嘴角弯起，笑着开口：“东家，回来了。”
说着，他轻轻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宫里的事，都了了？”
许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人一起望着园子里没清干净的刀痕箭孔，还有地上没擦去的暗红血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 “嗯” 了一声。
大刀又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锅在亭柱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落了满手。
他眯起眼，语气笃定：“要走了？”
许舟点了点头：“是。今日就走。陛下有差遣，命我离京。”
大刀并不意外，只眯着眼看了看几个汉子正费劲地挪一截砍断的廊柱，忽然笑了：“别看现在乱糟糟的，像遭了灾。等过几个月你回来，保管让你眼前一亮，连路都认不出来。这地方，底子好着呢。”
许舟听了，脸上也真的露出点笑意，轻声说：“我信你。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大刀像是极受用这话，又吸了口烟，随口问：“打算啥时候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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