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坦途大道

许舟没看他，目光落在池中聚拢的游鱼身上，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见他不吭声，许克语气又恳切了几分：“家主已有决断。二爷行事不谨，闹出如此风波，让家族蒙了羞。家主命他即日辞了所有官职，明日一早就启程回荆州老家，闭门思过，往后只教书度日，无召不得返京。”

他顿了顿，余光扫过许舟的神色，续道：“另外，家族原本偏给二爷的资源、人脉、财路，即日起尽数收回。他如今，就是个无权无势、一无所有的废人了。”

“公子，这般惩罚，对一个曾志在朝堂、手握权柄的人来说，和取他性命有什么两样？这口气，想必能让公子出得痛快。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你们终究血脉同源。家主的意思，是希望此事到此为止。”

许舟轻笑一声：“许天赐想杀我时，家主可曾让他到此为止？”

许克神色微敛，斟酌道：“家主亦是常人，府中诸事繁杂，不可能事事尽知。二爷此番行事，全是擅自做主，家主事前毫不知情。”

许舟点头：“那这次，家主也只当不知情便是。”

许克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许舟不再与他纠缠这话，缓缓转头，坦然迎上许克的目光，反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还有张保，你们什么时候下的手？”

许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摊开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粒再普通不过的黄豆。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他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粒黄豆表面骤然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微微一亮后，竟慢慢软化、拉伸、羽化。

眨眼间，就在许舟眼前，活生生变成了一只羽毛雪白、眼神灵动的小小信鸽。

鸽子在他掌心转了转头，轻啄一口，“咕咕”叫了两声，又歪头瞅着许舟。

许克手掌轻轻一翻，那白鸽瞬间瓦解，化作点点金色光尘，飘散无踪，最后又凝回一粒黄豆，被他拈在指尖。

整套动作举重若轻，端的是神乎其技。

“公子，真灵境修士，已能初步借取周遭天地之势，耳目感知远非寻常武者可比。追踪寻迹，于我而言不过雕虫小技。”

他抬手将黄豆丢进池中，日光下，几尾锦鲤游弋而来，一口将黄豆吞入腹中。

许克望向远处飞檐，淡然开口：“公子天赋异禀，若潜心修行，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窥得此境玄妙，到时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往后的路还长。等这事平息了，二爷一走，家族在京里的资源、人望，乃至更深层的力量，都将是公子的助力。公子若能放下眼前意气，着眼长远，潜心修行，家族必定倾力培养。这京城，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是你的。那才是真正的坦途大道。”

见许舟沉默伫立，凝望池水久久不语，许克脸上的温润之色中，更添了几分恳切。

他微微欠身向前，语气谦和：“公子，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介怀。您此番布局，能逼得家主不得不动用罗振这枚埋藏多年的闲棋收拾残局，已然是惊才绝艳，远胜同辈良多。输给家主，实在算不得丢脸。”

“家主纵横朝堂数十载，历经风浪无数，栽于其手的所谓‘天骄’‘俊杰’，不知凡几。其中更有甚者，一蹶不振，再无翻身之机。您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足以令家族内外刮目相看。”

他目光审慎地落在许舟侧脸上，言辞得体地抛出橄榄枝：“潜龙在渊，何须争一时之先？公子随小人回家吧。如今苏儒朔苏大人已奉旨南下，您留在苏家的缘由，本就不复存在。若公子偏爱桃叶渡那处的景致与产业，不待明日，今日午后小人便亲自带人前往，依公子心意里外翻新，一应开销用度皆由家族承担，定不辱命，让公子满意。那地方经此一事，正好祛祛晦气。”

许舟依旧未发一语，只将目光从池水缓缓移向头顶被高墙切割出的一线天空。

静默半晌，他忽然开口问道：“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许克被这突兀一问稍稍一怔，随即抬眼望向天际日头，略一思忖，躬身答道：“回公子，日头偏西，估摸着已近未时了。”

话音方落，他似是猛然忆起什么，语气中添了几分关切：“是小的失察，只顾着进言，倒忘了公子自清晨奔波至今，想来连口热茶都未曾顾上，更不必说用午膳了。从此处往正阳门方向，有一家三层酒楼名唤揽月楼，楼高视野开阔，厨子专精淮扬菜系，菜品精致。公子若腹中饥饿，不妨移步前往用些吃食？事有缓急，亦不差这半刻时辰。”

许舟闻言，脸上竟牵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也好。奔波大半日，倒确实有些饥肠辘辘了。想来许先生为寻我，亦未曾用膳吧？不如同往？我请先生小酌几杯，权当谢过今日提点之情。”

许克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他全然摸不透许舟此刻的心思。

按常理，张保横死、计划受挫，公子此刻要么该怒形于色、心有不甘，要么该沉郁颓唐、心绪难平，怎会有闲情逸致相约用膳？

但他自持身份，亦自觉局面尽在掌控，暗自忖度，许舟此举大抵是少年人锋芒受挫后，顺势而下的服软之态。

念及此处，他微微躬身，欣然应道：“公子盛情相邀，属下岂敢推辞？”

两人对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池畔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祁公、大刀、棍子，乃至一众袍泽社汉子，皆面露困惑。

方才还是尸横阶前、刀兵环伺的僵持局面，转瞬之间，主事之人竟要相约去用膳？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汉白玉拱桥。

祁公伫立池边，面色沉凝，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难测。

大刀与棍子见许舟要随这目的不明的许克离去，顿时心急如焚，刚要迈步跟上，却被祁公抬手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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