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乡试备考

夜深人静时，村中公务处理完毕，他总会在灯下苦读。

宁守拙先生更是倾囊相授，不仅指导经义文章，更将多年宦海沉浮、时局洞察的智慧潜移默化地传授于他。

周牧野深知，在这片皇权与律法依然笼罩的土地上，一个举人功名所带来的，不仅仅是社会地位的跃升，更是一层实实在在的、能为村子与家人提供庇护的“护身符”。

玻璃带来的财富如同激流中的浮财，没有足够的力量握住，终将被浪潮卷走。

功名，则是握紧这财富的“锚”之一。

宋穗儿将丈夫的拼搏看在眼里，将所有经营的压力与风险一肩扛下。

她严格控制着玻璃的产量，尤其是精品。大部分时间，澄明坊都在“小批量、多试验、囤库存”。

对外，则维持着“偶然所得、产量不稳”的印象。尽管王夫人那边需求日增，周边觊觎的目光也越来越灼热。

甚至村里也偶尔会有些来历不明的货郎或游方匠人试图打听，但在严密的防范和周牧野借助村长身份与宁先生人脉的巧妙周旋下，秘密始终未曾泄露。

王夫人那边，宋穗儿也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利益输送，既让其满意，又不至于让其觉得可以完全拿捏。

到七月底时，河源村的库房和秘密地窖里，已经囤积了相当数量、品质各异的玻璃制品，而村中公账与宋穗儿自己的私账上，积累的财富已远超寻常地主乡绅。

但宋穗儿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和紧绷。

她知道，眼前看似繁荣的景象，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王夫人的庇护并非绝对，外部的贪婪从未消退，而玻璃的秘密，终究不可能永远守住。

终于来到了七月二十八日，还有十日就是秋闱之期。

周牧野要前往府城，赶到青竹巷小院之中专心备考。

这一次，宋穗儿和宁守拙决定亲自陪伴左右，直至开考。

她破天荒地将林野禾和宋青山从书院暂时召回村子主持大局，嘱托他们务必谨慎，待到秋闱正式开始，他们再返回府城照应。

青竹巷小院，夜色渐深，一灯如豆。

宋穗儿将最后一件浆洗得挺括的衣衫叠好，放入行囊，转身在周牧野对面坐下。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也消融了白日里处理诸多事务的些许疲惫。

“牧野。”她声音放得轻软，目光落在丈夫连日苦读而微有倦色、却更显坚毅的眉眼上。

“村里和工坊都已安排妥帖。生产暂且收敛，只做维护和零星试验，库存丰足，足以应对任何缓急。”

“王夫人那边也递了话，缘由妥当，她虽有些急切，但也能理解。哥哥和野猴如今历练出来了，有他们和宁先生留下的人脉镇着，村里出不了大乱子。”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平他衣袖上一道看不见的折痕说道：“你什么都别挂心，只管安心备考。”

周牧野伸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指尖摩挲着她因操劳而生的薄茧，心中涌起一片温热的酸胀。

“穗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与感激，“这半年，里里外外，千斤重担大半压在你肩上。看着我日夜读书，你却要周旋于各方，应付明枪暗箭我心疼。”

宋穗儿抬起眼，望进他盛满情意的眸子里，那里面清晰的倒影让她心头一暖，摇了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

“傻话。我们是夫妻，本就该相互扶持。你在前方为这个家、为村子博一个更安稳的未来，我在后方稳住根基，何谈辛苦？只是……”

她笑意微敛，语气转为清醒的冷静，“这玻璃带来的泼天富贵，到底是悬在半空的楼阁。没有足够的‘名分’与‘力量’支撑，终是镜花水月。所以，此番秋闱，至关重要。”

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我思虑再三，一切待你乡试结果而定。若此番能中举，我们便有了敲门的砖，护身的符。届时，许多现在棘手的难题或可迎刃而解，至少也能震慑大半觊觎的目光。”

她略一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万全的准备。

“若……若此次未中，也无妨。我们便立刻执行另一套方案：全面收缩，蛰伏深藏，将所得转化为田地、不易查知的产业，等待风平浪静，再图后计。方子，我会让它彻底‘消失’。无论何种结果，我们的路，都还在脚下。”

周牧野听着她条分缕析、思虑周详的话语，看着她明明比自己承受更多压力却依旧冷静坚韧的眉眼，心中激荡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倾身向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声却无比郑重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穗儿，你放心。”

“此番乡试，我并非只为功名，更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前，为你、为我们这个家、为河源村遮风挡雨。无论试题如何艰深，我必竭尽全力，不负你日夜辛劳，不负宁先生倾囊相授，更不负我们共同的未来。”

他的话语如同誓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力。

宋穗儿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连日来的紧绷与筹谋似乎都找到了安放的港湾。

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他一下。

翌日清晨，宁守拙将周牧野叫到书房。

老人目光如炬，打量着眼前沉稳挺拔的学生，缓缓开口：“牧野，今日与你所言，非是猜题押宝，而是审时度势。”

“老夫多方打听，又细析近年朝廷风向，此番主持本省乡试的学政方大人，乃是实干出身，并非一味崇尚清谈华丽文风的翰林。他更看重文章是否言之有物，能否切中时弊，提出的见解是否于国于民有切实裨益。”

他捻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出身乡野，历经逃荒、安家、兴业，于民生疾苦、田亩稼穑、乃至这新兴工坊营生，皆有切身经历与实干之才。这便是你最大的优势。”

“文章之道，固然需遵循法度，但若能在经义之中，融入你对地方治理、民生经济的务实见解，哪怕文辞稍朴，只要逻辑清晰，论据扎实，必能入方大人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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