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阿兰和寻野安静地坐在她两侧，同样没有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候机区的广播里，播音员用标准的通用语报着即将开始登机的航班信息。
桦生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候机区。
有人在低头看通讯器，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轻声交谈。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走过，车上摆着简单的饮水和干粮。角落里，一对年轻情侣正依偎在一起，女孩子靠在男孩肩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有着普通的烦恼和普通的幸福。
和他们三个，截然不同。
桦生正要收回目光——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候机区的另一端，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纤细挺拔，穿着一袭浅色的长裙，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长发。
极长的长发。
从头顶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甚至更长。那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又像是流动的黑色丝绸。风吹过时（候机区怎么可能有风？不，那是空调的气流），发丝轻轻扬起，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
那个人微微侧过头。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无意间的一个转动。但在那一瞬间，桦生看清了那个侧脸——
一刹那。
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广播声、交谈声、远处的机械嗡鸣——都在那一刻褪去，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砰，砰，砰，像是要撞破胸膛。
那个侧脸。
那个轮廓。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桦生却仿佛能看清里面所有的东西——
熟悉的。
太熟悉了。
那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是她的……
那个人只看了她一眼。
然后，就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个身影转回身，迈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被柱子和人群遮挡。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惊鸿一瞥的梦，然后彻底不见。
桦生猛地站了起来。
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但她顾不上这些。
“桦生？”阿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警觉，“怎么了？”
桦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个人消失的地方。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无法追上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画面在眼前反复播放——
长发曳地。
侧脸。
回眸。
消失。
是她吗？
真的是她吗？
还是幻觉？
是这几天太累了吗？是精神力消耗太多导致的错觉吗？还是……
“桦生！”阿兰的声音更大了些，带着明显的担忧。他站起身，挡在她面前，那双露出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是谁？”
寻野也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那双翠绿的眸子里满是沉默的关切。但他周身的气息微微变化，那是准备随时出手的警觉。
桦生缓缓地、艰难地收回目光。
她看向阿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热的。涩的。久违的。那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的情绪，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看到……”
她没有说完。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无法说出来。仿佛一旦说出口，那个瞬间就会彻底破碎，变成真正的幻觉，变成一场永远无法触碰的梦。又仿佛一旦说出口，就会惊动什么，就会让那个已经消失的人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
阿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追问，只有一种更深的理解。他见过很多次桦生面对危险时的样子，见过她在生死关头的冷静与果断，见过她承受巨大压力时的坚韧。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那种震惊、恍惚、不敢置信，还有眼底深处那一点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
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非常重要。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用沉默表达着支持。
寻野也一样。
桦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再次望向那个方向。
人群依旧来来往往。落地窗依旧明亮。阳光依旧洒在地面上。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就像一阵风，吹过之后，了无痕迹。
“没什么。”桦生听到自己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依旧在微微颤动，“只是……看错了。”
阿兰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寻野也坐下了。
但桦生知道，他们都不信。他们只是没有追问。
她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广播再次响起。
“前往云阙城的SJ20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乘客前往B7登机口……”
桦生没有动。
她依旧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人消失的地方，望着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落地窗。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任何负面的情绪。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像是一颗沉在深海底部的石头，沉寂了无数年，突然被一道光穿透。像是一扇紧闭了太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隙，有风吹进来，有光照进来，有声音传进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个人。
她不知道那是现实还是幻觉。
她不知道那个人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那样看她一眼就离开，为什么在看到她的瞬间就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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