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三娘的呻吟声极其微弱,如同蝴蝶振翅,在这崩塌轰鸣不绝于耳的绝境中,几乎被淹没。但对我们这些将全部心神都系于一线生机的人来说,却不啻于惊雷。
“三娘?!”老白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俯身查看。
我也挣扎着挪过去。只见三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不久前还漆黑如渊、令人心悸的眼眸,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瞳孔深处,那令人不安的纯粹黑色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的褐色,只是此刻充满了极致的疲惫、茫然,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仿佛刚从最深噩梦中挣扎出来的惊悸。她的视线涣散,没有焦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三丫头,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老白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三娘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依次掠过老白焦急的脸、我狼狈的模样、不远处靠坐喘息、气息微弱的玄尘道长,最后落在斌子背上昏迷不醒、脸色灰败的黄爷身上。当看到黄爷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爹……”她用尽力气,终于挤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悲痛和虚弱。
“掌柜的还活着,三娘,你要撑住。”老白连忙安慰,尽管他自己也知道黄爷的情况恐怕比看起来更糟。
三娘流着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缓缓移向了那扇紧闭的黑色石门,移向了石门中心那个圆形的、空荡荡的凹陷。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有些奇怪。不再是单纯的悲痛和虚弱,而是混合了一丝……恍惚?困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动了某些深藏记忆的悸动。
她看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久到我们以为她又将陷入昏迷或某种异常状态。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很不起眼的、颜色暗沉、边缘有些磨损的……银镯子?不,仔细看,那不是纯粹的银,材质有些特殊,在玄尘道长手中那块石髓发出的、已然十分黯淡的金白光芒映照下,隐约能看见镯子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
这只镯子,我似乎有些印象。在哀牢山初见时,她就戴着,很朴素,不像什么值钱首饰,我以为只是寻常饰物。后来经历种种险境,大家衣衫褴褛,身上值钱或显眼的东西几乎都丢了,但这只不起眼的镯子,却一直牢牢戴在她的手腕上,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三娘用左手,极其费力地,想要将右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老白见状,连忙小心地帮她。那镯子似乎戴了很多年,卡得很紧,老白不敢用力,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将它褪了下来,放在掌心。
褪下镯子的三娘,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睛半闭,呼吸微弱,但目光却依旧执拗地看着老白掌心的镯子。
我们所有人都看着那只镯子。它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旧,除了材质似乎特别一些(非银非铜,触手温凉),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
“三娘,这镯子……”老白疑惑地看着她。
三娘的嘴唇再次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我们耳中:“爹……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遇到刻着‘生门’的石头……把镯子……中间……按进去……”
她的话断断续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们心中的迷雾!
黄爷给的!专门为“生门”准备的“钥匙”?!
我们猛地再次看向石门上的圆形凹陷,又看向老白掌心的镯子。仔细看,那镯子并非浑圆一体,在某个不显眼的角度,能看到镯子内圈靠近接口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的卡榫结构,而整个镯子如果从侧面看,其截面……似乎正好能与那凹陷的弧度吻合?!
“试试!快试试!”斌子急声道,他背着黄爷,无法亲自上前,只能催促。
老白不再犹豫,拿着镯子,快步走到石门前。他仔细比对了一下凹陷的大小和弧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镯子平贴上去,调整角度,让镯子内圈那个微小的凸起卡榫,对准了凹陷内壁某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如同天籁的机括啮合声响起!
紧接着,整个黑色的石门,从中心那个圆形凹陷开始,亮起了一圈圈淡金色的、如同水波涟漪般扩散的光纹!光纹迅速蔓延至整个石门表面,那些模糊的云雷纹也随之清晰、明亮起来!
“隆隆隆……”
沉重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传来。紧闭的黑色石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比矿洞内更加阴冷、但却清新得多、带着泥土和岩石气息的空气,从门后涌了出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倾斜向上的、人工开凿的通道!通道内壁粗糙,但有明显修整痕迹,地面是粗糙的石阶,一直向上延伸,隐入黑暗之中。通道内没有光源,但空气流通,显然不是死路!
生门!真正的生路!
绝处逢生!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我们,几乎让人眩晕。
“快!进去!”玄尘道长强撑着站起身,催促道。他手中的石髓光芒已经彻底熄灭,那维持“寻阳符”的淡金光圈也早已消散。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中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斌子第一个背着黄爷,侧身挤进了石门后的通道。老白也立刻抱起虚脱昏迷的三娘,紧随而入。我扶着岩壁,看向玄尘道长:“道长,您先请。”
玄尘道长摇摇头,示意我先进。我知道他是在断后,以防万一。我也不再推辞,咬着牙,拄着断剑柄,踉跄着钻进了通道。
通道内果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但空气清新,让人精神一振。我进去后,立刻转身,看向外面的玄尘道长。
玄尘道长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崩塌肆虐、尘土弥漫的毁灭景象,又看了一眼石门旁边岩壁上那“生门”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有感慨,似有释然。然后,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通道,反手去拉那扇黑色石门,想要将其关闭。
然而,就在石门即将合拢的瞬间——
“嗖!”
一道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暗红色的、如同细针般的光芒,猛地从外面崩塌的尘雾中射来,其目标,并非玄尘道长,也不是我们任何人,而是……那扇正在关闭的石门缝隙!
“噗!”
暗红细针般的光芒,竟然精准地射入了石门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可能是刚才开启时震出的石缝里!紧接着,那暗红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扩散,瞬间侵蚀了石门边缘一小片区域!
“嗯?”玄尘道长眉头一皱,用力拉门,却感觉石门骤然变得沉重凝滞了许多,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或粘住了!
“吼——!”
一声虽然虚弱、却充满了极致怨毒与不甘的嘶吼,从外面崩塌的巨坑方向隐隐传来!是那“饕餮之口”怪物?它还没死透?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我们细想,被暗红光芒侵蚀的石门边缘,那些淡金色的光纹剧烈闪烁、明灭,然后迅速黯淡、熄灭!整个石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合拢的动作彻底停滞了,留下了一道约莫两指宽、无法再闭合的缝隙!
更糟糕的是,通过那道缝隙,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外面崩塌的区域,正有大量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这道缝隙快速涌来!是那“湖泊”里残留的、被怪物自爆污染了的粘液!它们似乎被石门缝隙泄露的“生”气,或者我们这些“活物”的气息所吸引!
“不好!门关不严了!那些污秽要渗进来!”老白脸色大变。
玄尘道长又试了几次,石门纹丝不动,那暗红光芒如同最顽固的污渍,死死地“焊”在了门缝处,甚至开始缓慢地侵蚀周围的石门材质。
“是那妖人临死的反扑……或者那怪物最后的怨念残留……”玄尘道长喘息着,眼中厉色一闪,“此门已废!必须立刻离开!这通道不知通向何处,但绝不能留在此地等那些污秽涌入!”
确实,一旦那些被污染的粘液涌入这条狭窄的通道,我们避无可避,后果不堪设想。
“走!往上爬!”斌子低吼一声,不再耽搁,背着黄爷,率先沿着倾斜向上的粗糙石阶,向黑暗的通道深处攀爬而去。石阶湿滑,坡度不低,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步伐坚定。
老白抱着三娘,紧紧跟上。我看了玄尘道长一眼,他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快走。我知道留下也帮不上忙,一咬牙,也转身跟上。
玄尘道长走在最后,他一边走,一边从破烂的道袍里摸索出最后几张皱巴巴的、似乎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符纸(不是画好的符箓,更像是空白的符胚),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快速地在上面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然后看也不看,反手将这几张血符贴在了通道两侧的岩壁上。
“金光隐迹,秽物莫追!疾!”
血符贴上的瞬间,微微亮起一丝红光,随即隐没。通道内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石门缝隙处传来的、甜腻腐朽的气息和粘液涌动的汩汩声,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削弱了一些,追来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但这显然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我们沿着这不知名的逃生通道,拼命向上攀爬。通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触摸着粗糙潮湿的岩壁和脚下的石阶,摸索着前进。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声、衣物摩擦岩壁的沙沙声、以及脚下踩踏石阶的轻微声响,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压抑。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我的胸口疼得几乎麻木,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汗水早已湿透了破烂的衣衫,冰冷地贴在身上。黑暗中,时间感和方向感都变得模糊,只有向上、向上、再向上这一个念头,支撑着我不至于倒下。
斌子和老白显然也到了极限。斌子背负着黄爷的重量,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骨骼摩擦的轻响。老白抱着三娘,手臂想必早已酸麻不堪,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迈步。
玄尘道长跟在最后,他的脚步声最轻,但喘息声却越来越粗重,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我知道,他的情况恐怕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糟糕。
就在我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撑不住,意识开始游离的时候——
“前面……有光!”走在最前面的斌子,忽然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光?
我们精神猛地一振!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绝望中,哪怕一丝微光,也代表着莫大的希望!
果然,又向上攀爬了十几级石阶,前方通道的尽头,隐约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灰白色的光!不是火光,不是邪异的红光或金光,而是……天光!自然的天光!
是出口!这条古代的逃生密道,真的通向了外面!
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我们疲惫不堪的身体,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了一股力气,我们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微光的方向,奋力攀登!
终于,我们爬到了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人工开凿出的石室,大约只有几个平方。石室的一侧岩壁上,开着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扁平的洞口,那灰白色的天光,正是从这个洞口照射进来的!洞口外,隐约能看到交错纵横的树枝和藤蔓的影子,还能听到……哗啦啦的雨声?以及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外面在下雨!我们真的回到了地面!回到了正常的山林之中!
“太好了……太好了……”老白喃喃道,声音哽咽。
斌子将黄爷小心地放下,自己则瘫坐在地,靠着岩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我扶着湿滑的岩壁,贪婪地呼吸着从洞口涌入的、带着雨水和草木清新气息的空气,感觉胸口的闷痛都减轻了不少。三娘似乎也被这新鲜空气刺激,再次发出了轻微的呻吟,眼皮动了动。
玄尘道长最后一个走出通道,他看了一眼洞口外的天光,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然后,他缓缓地、靠着石室的岩壁,滑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道长,您怎么样?”我连忙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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