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182章
谁都没有提及那个“死”
字。
徐脂虎抹去眼泪,挽住徐晓的手臂,一同走进屋内。
父女重逢,本是欢喜之事。
她虽知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却不愿让徐晓看见自己的脆弱,更不愿让他带着牵挂离开。
生死离别,本是人间常态。
红尘中人,谁又能逃过这一关?古往今来,真正超脱生死的,能有几个?
除了那些飞升仙界、跨过天门的存在,人间虽也有些老怪物,但至多也不过存世千年。
长生不老,对凡人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
但死亡,也未必那么可怕。
世上早有无数人看淡生死,甚至将其置之度外。
徐晓与徐脂虎,便是这样的人。
一个凶名震慑天下的人屠,从军数十载,从小卒一路登上北凉王之位,统御三州之地。
死在徐晓刀下的亡魂,即便没有百万,也有数十万。
这样的人,怎会惧怕死亡?
徐脂虎身为昔日的北凉大郡主,虽为情所困,手下也曾有过人命,更非贪生怕死之辈。
否则当年在北凉都城之外,她也不敢为那位徐世子解围,毅然抬起林轩丢下的长刀。
然而,即便看破了生死,到了离别之时,仍难免有几许伤感与牵挂。
这份牵挂,并非对人世的留恋,而是对至亲之人的放心不下。
徐晓心中对徐脂虎,其实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
这几日来,悔意更是日益加深。
他不止一次对林轩提起,若是当年果断一些,将她留在北凉,或许就不会让徐脂虎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父女二人并未说什么不舍的话,只是聊着家常,回忆一些旧日往事。
天色渐晚,残阳西斜,余晖洒在房前的石阶上。
阶缝里两株野草在落日中轻轻摇曳,肆意展现着顽强的生机。
“灵犀。”
“去一趟厨房,让他们备些酒菜来。”
林轩出声吩咐。
“好。”
灵犀点头,转身离去。
“还剩两个时辰。”
他拉开椅子,在两人身旁坐下,淡淡一笑:“看开些。
对我们而言,这是生离死别;但对义父来说,却是一桩喜事。”
“从此人间万事与义父再无瓜葛,他老人家也能去和义母团聚了。”
“你倒是想得开。”
徐脂虎轻声埋怨。
“轩儿说得在理。”
徐晓咧嘴笑了起来,捋了捋下巴的胡须:“没什么可难过的。
我走之后,便葬在清凉山。
脂虎,你是徐家的长女,往后要管好底下那群小兔崽子。”
徐晓言道:“当谨记八字,凉燕本同源,徐林本为亲。”
“明白了。”
徐脂虎轻声应下。
“轩儿,待为父离去,你亦需多看顾他们几分。”
徐晓轻叹:“倘若那几个不懂事的小子日后行差踏错,望你看在为父情面上,容他们一线生机。”
“义父不必挂心。”
林轩微微扬首:“我自当如此。”
“得你此言,为父便可安心阖目了。”
徐晓神色舒展,似是十分宽慰:“我们一家人,已有许多年未曾一同用饭了。”
“上一回,还是朔阴一役告捷,轩儿率虎豹骑斩敌三万,大胜北蟒铁骑之时。”
“算来,约莫已有七八载光阴了。”
“七弟……小弟他可会归来?”
徐脂虎转眸望来,唇瓣轻启,低声相询。
“尚未可知。”
林轩摇头:“此前我曾以神念传讯桃花剑神,请其携人前来。”
“若来不了,便罢了。”
徐晓摆了摆手:“那孩子,大抵是不愿见我也无心见你。”
“然则平心而论,我对他并无亏欠,是他自家不肯上进。”
徐脂虎默然片刻,终未再言。
“轩儿,且遣人去请州府衙门与王府中其余众人前来吧。”
徐晓缓缓道:“此乃为父能为你操持的最后一事了。”
“晴儿,姜尼,你们近前来。”
他抬手示意。
“王爷。”
沐晴儿与姜尼心中虽惑,但见自家公子神色如常,便依言上前。
“你们这两个丫头,自幼长于北凉,自然算是北凉之人。”
徐晓目光慈和:“这些年来,轩儿所行政令广布四州,我虽少出府门,却也略知如今凉、雍、幽三州景象。”
“百姓各安其业,诸业渐兴,人人皆感念燕王恩德。”
“然而——”
徐晓话音稍转:“我终究坐了几十年北凉王位,徐字王旗亦在此立了数十春秋,难免尚有人心系旧主,怀念徐家。”
“待我去后,若燕王府内再无徐姓之人,于将来燕州大局恐有不利。
那些归附的北凉旧部,面上虽不言语,心底难免存着隔阂,郁结难舒。”
“原本我意欲将脂虎许配于你,怎奈你二人皆不愿应。”
“今日,我欲收姜尼与晴儿为义女,也好教北凉故旧心中留个寄托。”
“轩儿,你以为可否?”
徐晓望向他,林轩含笑:“晴儿,姜尼,还不谢过义父。”
“义父。”
姜尼与沐晴儿相视一眼,正欲屈身下拜,却被徐脂虎轻轻拦住。
“且慢,待众人齐至再行礼不迟。”
“免得落人口实,平添闲话。”
“门外那位道长。”
徐脂虎朝外唤道:“劳烦往岐宫一行,请荀夫子前来,做个见证。”
“日后姜尼与晴儿便是我徐家人,亦代表我徐家颜面。”
“好。”
武当山大真人闻言,一步踏出,乘风而起,径往岐宫方向而去。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了。”
徐脂虎执起二女之手,引至身旁坐下。
这位昔日的北凉大郡主,已不复当年清冷模样。
她唇角微弯:“日后还需多与北凉故旧往来走动。”
“嗯。”
姜尼颊泛浅红,略显无措,只得轻轻点头。
半个时辰后,州府衙门与王府内诸多官吏齐聚凉院,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发生何事。
日落时分,昔日的徐世子仍未现身,倒是武当山大真人将岐宫大祭酒荀夫子请至府中。
在荀夫子与燕地众官吏见证之下,徐晓正式收姜尼、沐晴儿为义女。
自此,二人身份便非寻常,于燕王府中,亦象征着昔日的北凉王与徐字王旗。
莫看徐晓王爵已被削去,在北凉三州之地,仍有许多人念着他,记得那面徐字王旗。
徐晓此举,实则是以余力为林轩扫除了凉燕一带最后的潜在威胁。
启程之前,他将徐字旗最终的传承托付给了姜尼与沐晴儿。
这无异于对北凉三州上下表明,那位徐世子与徐字旗已无实质关联。
表面看似冷漠严酷,实则却是护住了徐世子、徐脂虎以及所有昔日北凉部众的周全,免去了无谓的纷争与流血。
这也是徐晓为北凉、为黎民百姓所尽的最后心力,为此他真正放下了个人的私情与旧怨。
不论出于何种考量,或是真的豁达通透,徐晓这一举动,无疑彰显了其坦荡的胸怀与担当,亦不负那些随他征战数十年的北凉军民。
在荀夫子、徐脂虎、林轩及其他众人的见证下,徐晓饮过姜尼与沐晴儿奉上的茶,自此家中添了两位郡主。
“众人先退下吧。”
林轩轻轻挥手,诸人陆续离去,凉院重归宁静。
屋内桌上已备好冒着热气的酒菜。
徐晓、徐脂虎、林轩、姜尼、沐晴儿、灵犀六人围坐桌旁,言谈间不时露出笑意。
晚膳过后,夜色渐深,徐晓步入内室,在家仆侍女的照料下沐浴更衣。
“有些倦了。”
这位北凉王打了个呵欠,微微摇头:“我该歇息了。”
说完便自行回到卧房,躺上床榻,合上双眼。
不久,细微的鼾声轻轻响起。
房门外,徐脂虎蜷坐于地,将脸埋入膝间,传出低低的啜泣。
孤月渐升,洒落一片皎洁清辉,映照庭院。
几位女子静静陪在她身旁。
“王爷,一切已安排妥当。”
贾诩步入院中,将林轩请至一侧:“遵照您的吩咐,徐王爷的仪典均按王爵规格置办。”
“送往京城的文书已于傍晚以八百里加急发出,日夜兼程,三四日即可往返。”
“派往各地报讯的信使也已候命。”
“好。”
林轩心情亦有些低沉,苦笑道:“义父的丧仪务必依最高礼制进行。
传令所有信使:凡接请柬而未至者,宗族尽灭,不留生机。”
“属下即刻去办。”
徐晓身后诸事,早在数月前其身体初显异样时,便已在暗中筹备。
“你还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他瞪向蹲在院角的那位年轻道士,语气微责:“没看见大姐正伤心吗?还不去宽慰几句。”
“这该如何宽慰……”
年轻道士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林轩无奈摇头。
果然,那道士凑近说了两句,便被姜尼、灵犀等女子推开了。
大殿之外
孙元清仰首望天,皓月当空,清光如泻。
这位医宫宫主轻轻一叹。
他推开殿门,朝卧房走去。
片刻后,复从殿内走出。
“大郡主、王爷、王妃,请为徐王爷准备后事吧。”
孙元清开口说道。
徐脂虎身形微微一晃,若非晴儿及时上前扶住,几乎软倒在地。
即便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当真切面对这一刻时,仍难抑悲恸。
“大姐,别太难过了。”
灵犀轻声安慰:“义父得以解脱,或许亦是好事。”
当夜
众多信使自水云山出发,奔赴燕地四州诸县及中原各处传递消息。
两日后,昔日北凉旧部几乎尽数抵达——这也是林轩特予准许,否则其中多数人难以成行。
眼下正值局势紧张之际,人心浮动,若北蟒趁机发难,情势必将危急。
水云山上,悲声震天。
当夜,林轩以燕王身份亲笔修书,送往京城,恳请天子恢复徐晓身后王爵之位,并恢复徐脂虎等人郡主身份,同时将姜尼与沐晴儿录入北凉王府宗册,晋封郡主。
投桃报李,徐晓既愿放下旧怨,他也愿为徐晓争得这最后的身后哀荣。
五日后,朝廷诏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回燕地,准予恢复徐晓及其子女爵位,然不得世袭。
姜尼与沐晴儿亦顺利受封郡主,以徐晓子女之身份,一同守灵。
七日后,陈芝豹携徐渭熊返回,其余义子亦相继抵达。
唯徐世子一人,至今杳无音信。
夜深时,兵事方议毕,林轩自兵政司院走出,转至凉院。
院内灯火通明,聚着众多北凉老臣,皆掩面悲泣。
灵堂之中,义女义子伏地跪守。
这几日,燕地四州与中原已陆续有人前来吊唁徐晓这位北凉王。
老卒旧臣多感念徐晓恩德,而中原之人,则更多是慑于林轩之威。
只因信使不仅传来徐晓死讯,亦捎来林轩之言:
不来者,满门尽灭,鸡犬不留。
谁敢不至?
纵使千里迢迢,昼夜兼程,亦须赶到。
“那小畜生还未到?”
陈芝豹见林轩进来,面色阴沉问道。
“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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