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厂长画的大饼，你敢吃吗？
刘建军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
还是那张巨大的办公桌，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但这一次，陈国华走进来时，刘建军站了起来。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一个干净的搪瓷茶杯里冲入滚水，茶叶在水中翻腾，舒展开来。
“坐。”刘建军把那杯茶，推到了陈国华面前的茶几上。
这一杯茶，和上次那杯，意义截然不同。
上次是审视，是考察。
这一次，是平等的对话。
陈国华坦然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却没有喝。
“小陈，你今天这一手，玩得很漂亮。”刘建军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把马国良的脸，按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踩，整个厂的工人都看着，他以后在这个厂里，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陈国华却听出了另一层味道。
这是在敲打他，告诉他，你今天虽然赢了，但也把事情做得太绝，彻底得罪了一个副厂长。
“刘厂长，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挣点钱，养家糊口。”陈国华放下茶杯，抬起头。
“是马副厂长，非要把我的饭碗砸了，我总不能伸着脖子让他砍吧？”
“说得好。”刘建军点了点头，他欣赏陈国华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么一闹，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现在全厂几千双眼睛都盯着你，盯着你的喜嫁套装，等着看你到底能给厂里带来多少利润，能给他们年底带来多少奖金。
这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陈国华回答得干脆利落。
刘建军很满意他的反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表格，推了过去。
“这是厂里人事科刚拟好的文件，你看看。”
陈国华拿起表格，上面“红星纺织厂干部任命通知书”几个大字，刺入眼帘。
内容很简单：经厂委会研究决定，兹任命陈国华同志为我厂销售科副科长，即日生效。
销售科副科长！
这在1988年，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甚至还背着“酒鬼赌徒”名声的普通人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这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干部身份，意味着他陈国华，从一个社会渣滓，摇身一变，成了吃国家饭的体面人。
李二狗要是看到这个，怕是会当场激动得晕过去。
江玉兰要是看到，恐怕会抱着他哭上一整天。
可陈国华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只是把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任命书，轻轻地，又推了回去。
“刘厂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这个副科长，我不能当。”
刘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设想过陈国华会激动，会感恩戴德，甚至会讨价还价，但他唯独没想过，陈国华会拒绝。
“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有三个。”陈国华伸出手指。
“第一，我这个人，烂泥扶不上墙，自由散漫惯了，坐不住办公室，也受不了条条框框的约束。您让我当这个副科长，不出三天，就得给您捅娄子。
第二，销售科的科长，是马副厂长的小舅子吧？您把我安排在他手底下，是想让我天天跟他演三国，还是想让他给我穿一辈子小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国华看着刘建军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给厂里挣钱，靠的是脑子，不是身份。当了副科长，我就是厂里的人，要开会，要写报告，要处理人际关系。
我哪还有时间去想点子，去跑市场？您这是把我这把杀猪刀，请回去当削笔刀用了，太大材小用。”
刘建军沉默了。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办公室里只剩下“笃、笃”的声响。
陈国华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直接戳破了他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心思。
他确实是想用一个职位，把陈国华这匹野马拴住，让他彻底为自己所用。
可他没想到，这匹野马，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那你想要什么？”许久，刘建军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我什么都不要。”陈国华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要职位，不要身份，我只要一个合作模式。”
“我想把喜嫁套装这个项目，从厂里独立出来，成立一个独立核算的项目部。我，就是这个项目部的负责人。我不要厂里一分钱工资，项目部自负盈亏。
我们用厂里的场地，用厂里的原材料，但所有的生产、销售、人员聘用，都由我说了算。厂里要做的，就是派个财务监督。挣了钱，我们跟厂里分。”
“怎么分？”刘建军的兴趣被彻底提了起来。
“除去所有成本，净利润，厂里拿六成，我拿四成。”陈国华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六四开！
刘建军的心跳了一下。
他原本的打算是，给陈国华一个副科长的职位，再象征性地发点奖金，就把这个项目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可陈国华，根本看不上他画的这张饼。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钱，是能自己当家做主的权力！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把一个潜力无限的项目，交给一个外人来主导，风险太大了。
可刘建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心里那个沉寂了多年的赌徒冲动，又一次被激发了出来。
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
一个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稻草卖出黄金价钱的鬼才。
用好了，他能盘活的，可能不止是一个小小的服装项目。
“四成，太高了。”刘建军摇了摇头，开始讨价还价。
“我最多给你两成。”
“刘厂长，您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陈国华笑了。
“两成，我辛辛苦苦，担着风险，最后拿的钱，可能还没王巧嘴那帮媒婆多，我图什么？”
“三成！不能再多了！”
“成交！”陈国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知道，三成已经是刘建军能给出的底线，见好就收，才能把合作谈下去。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陈国华补充道。
“说。”
“我要的，是这个项目部所有产品净利润的三成。而不仅仅是喜嫁套装。”
刘建军的眉头一挑：“你还想做什么？”
陈国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厂区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麻木和茫然。
“刘厂长，一个喜嫁套装，救不了红星纺织厂。”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我要盘活的，是整个厂的库存！”
刘建军的呼吸，猛地一滞：“口气不小。”
“胆子更大。”陈国华回敬道。
刘建军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小陈，我再跟你赌一把！”
他转身，从他身后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拿出了一串钥匙。
“你跟我来。”
刘建军亲自带着陈国华，穿过办公楼，走到了厂区最深处，一个比三号仓库还要偏僻，还要破败的仓库门前。
四号仓库。
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刘建军用钥匙打开了那把巨大的铜锁，一股比三号仓库更浓重，更刺鼻的橡胶和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放着的不是布料，而是一座座由鞋子堆成的山。
那是一种军绿色的，高帮的，款式笨重到极点的橡胶雨鞋。
“看到了吗？”刘建军指着那堆鞋山，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三年前，跟羊城的一个鞋厂下的订单，准备出口到非洲去的。结果那边政变，订单黄了，五万双鞋，就这么砸在了我们手里。
这三年，我想尽了办法，送人没人要，当福利发，工人们都嫌丑，堆在这里，占地方不说，这橡胶味儿，熏得周围几个车间天天投诉。”
他走到一座鞋山前，踢了一脚，那鞋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纹丝不动。
“小陈，你不是说要盘活库存吗？”
刘建军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陈国华：“这五万双鞋，你要是也能给我卖出去。以后，你那个项目部，所有利润，我给你四成！
而且，我给你更大的自主权，让你在全厂范围内，挑选你想要的人！”
这是一个更大的饼，也是一个更毒的诱饵。
五万双丑到极致的胶鞋，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二狗要是看到，怕是会当场吓晕过去。
可陈国华，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绿色胶鞋，他的脑子里，却瞬间闪过无数个后世火遍大江南北的词语。
军旅风，工装潮，户外越野，复古单品……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狂热的笑容，然后弯下腰，拿起一只崭新的胶鞋，在手里掂了掂。
看着一脸期待和紧张的刘建军问：“刘厂长，这鞋，防水防火吗？”
刘建军一愣：“防水是肯定的，防火……这橡胶玩意儿，怎么可能防火？”
“不防火？”陈国华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失望的表情，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鞋子扔回了鞋堆。
“那这生意，没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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