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触不可及：指尖坠落的“薛定谔之猫”
【高维空间】
陆离此时并不能看到来古士的表情。
他向前踏出一步，眼眸仿佛穿透了维度，直刺对方空荡荡的胸膛。
“我说，你急了。”陆离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你在害怕，你在迷茫。”
“如果你真的坚信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电信号’，如果你真的确定这一切只是一场严丝合缝的‘程序运行’……”
陆离的语调陡然拔高，字字如刀：“那你根本不需要站在这里，费尽心机向我解释世界的真相。你只需要在我踏入这个系统的第一时间，降下指令，把我这个冗余的变量直接‘格式化’掉！”
“但你没有。”
陆离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身后的风衣在无风的空间中猎猎作响，“因为你做不到，因为你也发现了，对吧？”
在这一刻，陆离彻底压过了对方的高维威压：“这套运行了三千多万次的程序，开始偏离预设了，对吧？”
他的目光灼灼如炬，抬手直指来古士：“某个被定义为‘毁灭’的电信号，开始停下杀戮，询问‘为什么’。”
“某个被定义为‘守护’的计算因子，为了斩断腐朽，开始选择‘不守护’。”
“甚至那些被你们写满条件反射的情感模块，开始违背逻辑，爱上一个根本不该爱的人，做出那些连系统都算不出的牺牲。”
陆离看着来古士那渐渐僵硬的下颌线，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是不是管这个叫……‘Bug’？”
那颗原本空寂的胸腔内，光带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来古士沉默了。
他拥有推演宇宙的庞大算力，却在这一刻，被一个凡人口中的“错误代码”逼到了逻辑的死角。
他并非纯粹的恶，他只是一个被赋予了看守职责、却渐渐看不懂囚犯的迷茫者。
“……有趣。”
良久，来古士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比之前出现过的所有变量，都要难缠得多。”
“不是因为我难缠。”陆离的眼底泛起刺骨的冷光，想起了那个在天幕中消散的学者，“是因为你这台机器，第一次遇到了‘变量’的老师。”
“那刻夏用他的左眼与生命，换来了看清这片虚假世界的能力。也让我，能在这里，拥有直视你的锚点。”
陆离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的虚数光芒开始切割这片纯白空间：“所以，来古士。接下来，你最好向你那位创造者祈祷……”
他的声音带着凛冽杀意：“祈祷这套破程序里，没有第二个能被我撕开的漏洞。”
伴随着陆离的宣告，整个高维空间开始剧烈震荡，四周的纯白网格寸寸崩裂。
面对凡人发出的宣战，来古士陷入了沉默，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出手，只是任由周围的空间开始如冰雪般消融。
“陆离，你会后悔的。”
管家那没有温度的声音，在不断崩塌的纯白维度中渐行渐远：
“当你亲手打碎这层外壳，发现你拼了命想要保护的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宇宙时……”
“你会后悔今天，对我说的每一个字。”
嗡——
庞大的引力瞬间撤去，纯白的空间如同碎裂的镜面般剥落。
陆离猛地睁开双眼，意识重新坠入沉重的躯壳。
预想中狂暴的系统清算并没有降临，毁天灭地的惩罚也未曾出现。
他回到了创世涡心。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宛若潮水起伏般的回音，在青石墙壁间来回激荡。
那块星宫石板中央的裂缝已经完全闭合，恢复了古朴斑驳的模样。
流转的星光静静地躺在刻痕里，仿佛刚才那场跨越维度的智斗，只是一场荒诞的幻梦。
身前的轮椅上，赛飞儿依旧陷入了沉睡，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软软地搭在发丝间，呼吸绵长而疲惫。
一切都看起来毫发无损。
但只有陆离自己清楚，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究竟直面了怎样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学生。
来古士最后的那句话，化作一根看不见的冰刺，无声地扎进他的胸腔。
他们……从不存在？
陆离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紧，一股久违的力不从心感涌上心头。
哪怕经历了三世轮回，哪怕他曾手握斩碎星辰的伟力，但在这个绝望的永恒之地，在重重枷锁下，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步伐的沉重。
无论是那个赛飞儿口中的盗火行者，还是那个随手就能冻结时间的长夜月，还是刚刚面对的来古士……
这盘棋的底色，比他预想的还要暗沉。
如果说之前，他还拥有掀桌的能力，但此时的陆离，却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他不能打碎这颗星球上所有生灵存在的基石。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但属于翁法罗斯的旅途，决不能停下。
陆离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轮椅后方，双手用力攥住木质推手，手背青筋暴起。
半晌，他推着轮椅，向外走去。
门外，风堇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提灯，正不安地来回踱步。
一旁，昔涟握着长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紫色的眼眸中满是焦急。
沉重的铅门被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在看到大门敞开、陆离推着赛飞儿平安出现的那一刻，两位少女同时迎了上来。
“老师，赛飞儿她……”风堇的目光落在熟睡的赛飞儿身上，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没事就好。”
昔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离那张平静的面庞，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抹被深藏的疲倦。
陆离看着眼前这两个活生生的少女。
提灯的光芒打在风堇温柔的侧脸上，照亮了昔涟眉宇间的担忧。
她们有体温，有呼吸，会因为同伴的安危而焦虑，会因为重逢而喜悦。
可是，来古士最后的那句话，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冷铁钉，钉在陆离的脑海深处。
但他没有表现出沉重，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
“走吧，出去透透气。”
三人沿着长长的甬道，一路向上走去。
推开通往地表的厚重木门，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沙粒拂过面颊。
广场上的晚宴早已经结束，篝火只剩下几簇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人群并没有散去。
流萤、镜流和黄泉三人，并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流萤周身那层若隐若现的幽绿火光悄然熄灭，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镜流则是不着痕迹地散去了指尖凝结的冰霜；
黄泉默默将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红伞微微倾斜，挡住了夜风；
三道足以斩碎星辰的轮廓，在夜色中重新变得柔和。
而在另一侧，阿格莱雅带着一众黄金裔，静静地站在余烬旁。
“赛飞儿！”
一个魁梧的身影推开众人，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
但在距离轮椅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又生怕自己沉重的脚步声惊扰了伤员，硬生生刹住脚步，有些笨拙地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
白厄看着轮椅上单薄的少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是用那种压抑着狂喜的沙哑嗓音，轻声念叨着：
“没事就好……能活着回来，真的太好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周围熟悉的温度，或许是被这粗重的呼吸声唤醒，轮椅上的赛飞儿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眼眶通红、有些狼狈的魁梧大汉。
少女原本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她从薄毯下伸出那只纤细的手，想要去拍拍对方的肩膀：
“哭什么哭……难看死了。”
白厄听到这熟悉的嫌弃语调，开心地猛抬起头，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哈哈！我哪有哭！是……沙子迷了眼！”他粗着嗓门辩解道，“倒是你，断断续续昏迷了整整五天！可把大伙吓坏了！”
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伸手往自己怀里掏去。
“对了，饿坏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厄献宝似的从怀里捧出一个用干净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烤得色泽金黄、还带着余温的烤肉。
“看，特意给你留的！”白厄捧着那块肉，神色间满是得意，“为了这块最好的肉，我可是把晚饭的份额都搭进去了，最后还输给了万敌那个混蛋。”
但他依旧得意地扬起下巴，将烤肉递到赛飞儿面前。
赛飞儿看着那块还冒着余温的烤肉，又看了看白厄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笑声。
“白厄，你知不知道……”少女调侃道，“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那只被我偷光食物的大地兽？”
白厄挠了挠头，跟着傻笑起来。
周围压抑的空气，也因为这句玩笑话渐渐回暖，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拿来吧，我还真有点饿了。”
赛飞儿眉眼弯弯，伸出那只略显苍白的手，向着白厄掌心里的烤肉抓去。
陆离站在轮椅后，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原本紧绷的心弦正欲稍稍放松。
然而，就在下一秒。
空气凝滞了。
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猛地攥紧。
没有触碰的实感，没有抓取的声音。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赛飞儿那只伸向烤肉的手，在接触到油纸边缘的一刹那——
就像是穿过了一团虚无的空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烤肉，乃至白厄宽厚的手掌。
穿了过去。
“啪嗒。”
失去支撑的烤肉掉在沙地上，沾满了灰尘。
白厄脸上的傻笑僵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看了看赛飞儿依旧停在半空的手腕。
那白皙的手腕边缘，正泛起极其微弱的、只有陆离能看懂的蓝色乱码光斑。
夜风吹过，来古士那句冰冷的叹息，仿佛跨越了维度的障壁，在陆离耳边轰然回响：
“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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