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我一直，是你想被世界看见的样子
【奥赫玛内城·客房长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冰层剥离声，沉重的木门被陆离单手推开。
迎面而来的，并非列车组凝重的面容，也不是陈设简单的客房。
门框的边缘，像是被某种超越维度的利刃平滑切割。
门内，是一片失去重力、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的深渊。
在这片寂静的虚无中，无数散发着微弱荧光、形似水母的半透明物质，正拖曳着长长的触须，缓慢而无声地向上游弋。
深渊的正中央，三月七双目紧闭，被封锁在一块巨大的、折射出幽蓝光芒的六相冰晶之中。
而在冰晶的后方，安静地伫立着一道身影。
雪色的短发，深红色的眼眸，她的五官轮廓与沉睡的少女别无二致，气质却透着历经漫长岁月的料峭霜寒。
“那……那是什么……”
一声压抑的颤音从陆离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跟上来的昔涟捂着嘴唇，紫眸中泛起难以名状的惊骇。
她能看到那块冰，也能看到那个白发红瞳的影子。
长夜月。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悬停的茶滴与凝固的空气，落在门边的两人身上。
“两枚尚未被底层代码覆盖的‘净子’。”
长夜月的声化作空灵的波纹直接在脑海中荡开。
她看着昔涟，眼底闪过一丝悲悯，“清醒地看着世界腐烂，看穿那些粗劣的贴图，很痛苦吧？”
昔涟的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贴图？净子？
她听不懂这些词汇的具体含义，但直觉却向她传递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这个世界，在欺骗所有人的眼睛。
“呃……”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颤抖的闷哼。
陆离回过头，只见方才还握着长弓警戒的昔涟，此刻正痛苦地跪倒在结霜的石板上。
这位向来清冷坚韧的粉发少女，双手紧紧抱住头颅，十指绞进发丝。
那双澄澈的紫眸中，大片浑浊的恐惧正在蔓延，瞳孔正处于一种无规律的剧烈震颤中。
“大墓……都是假的……永远都在重复……”
昔涟的嘴唇失去了全部血色，惨白的唇瓣间溢出破碎的呢喃。
她的视界开始扭曲。
在那些游弋的荧光水母中，她仿佛看到了一长串没有尽头的虚影。
无数个长着粉色长发、与她面容一般无二的女孩，排着长长的队列，迈着麻木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大墓。
每一次走入，世界便会迎来一场刺目的白光。
一次，两次，一万次……乃至三千万次。
“又来了……为什么……又要走进去……”昔涟灵魂深处传来的疲惫感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陆离的指尖泛起一抹湛蓝色的数据流。
真理之眼在黑暗中亮起，他视线在被冰封的三月七与跪地崩溃的昔涟之间扫过。
那些散落在翁法罗斯各处的诡异线索，在脑海中飞速拼凑。
陆离收敛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半分迟疑，一步跨过了那道切割现实与深渊的门槛。
……
与此同时，冰晶深处的意识空间。
三月七站在如镜面般平整的水面上，看着前方那个缓缓凝聚的轮廓。
那是一个与她身形完全一致，却呈现出暗色调与霜白长发的少女。
她的眼眸深邃若古井，带着一种看穿了漫长岁月的忧伤与空灵。
“长夜……”三月七呢喃出那个名字，心中的警惕不知为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白发少女——长夜月，赤足踏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她停在三月七面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清冷弧度。
“我们早就见过了，不是吗？”长夜月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宛若冰泉滴落。
三月七看着对方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脑海中那些被六相冰封锁的碎片，开始闪烁微光。
“那些记忆……”三月七轻声开口。
“你需要一个空白的‘起点’，所以我闭上了眼睛。”长夜月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三月七的脸颊旁，却没有触碰，“我只拥有‘你’的记忆，而你……一直是‘我’想被世界看见的样子。”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自己一分为二后的重逢。
三月七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未知而慌乱的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她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双手轻轻覆上了长夜月那只微凉的手。
“我们本就是同一面镜子映出的表里。”
三月七直视着长夜月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属于开拓者的明亮：“当我们告别分裂，合二为一，‘记忆’只会变得更加美丽。”
长夜月的眼底闪过一丝微芒，那层冰冷的躯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她反手握住三月七，身形开始化作漫天飞舞的幽蓝冰蝶，一点点融入对方面庞。
“别担心……”
空灵的嗓音化作最后的嘱托，在三月七的耳畔消散：
“我会为你看护‘开拓’的前路……不惜任何代价。”
……
【客房长廊·深渊交界】
陆离的手掌，平稳地贴在了巨大的六相冰晶表面。
理性的光芒，是驱散一切虚妄法则的最好利刃。
咔……咔嚓！
绝对完美的六边形晶体上，蛛网般的裂纹如狂飙的闪电般疯狂蔓延。
紧接着，那代表着虚无与停滞的法则，在‘真实’的火种前轰然崩塌！
刺目的幽蓝光爆撕裂了深渊的极暗，亿万细碎的冰晶宛如一场倒逆的钻石雨，在无重力的虚空中折射出斑斓的光晕。
而在那光芒的中心，三月七轻盈坠落，被陆离稳稳接在怀中。
少女靠在陆离的臂弯里，长长的睫毛微颤，唇瓣开合，无意识地吐出一个词汇：
“长夜……”
深渊的幻象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
空间重叠的错乱感只持续了一瞬，色彩如同打翻的颜料盘，瞬间填满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陆离？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门口突然传来瓦尔特·杨有些诧异的声音。
陆离抬起头，只见老杨与姬子正满脸凝重地站在门框边。
在他们的感知里，自己明明一直守在房间里寸步不离，却完全不知道陆离是何时推开门，又为何抱着三月七站在床边。
维度的交锋，被六相冰屏蔽得不留一丝痕迹。
陆离没有去解释刚才的凶险。
他将尚未完全苏醒的三月七平放在床榻上，拉过一旁的薄毯替她盖好，对着老杨微微颔首：“她没事了，很快就会醒来。”
说罢，陆离转过身，走出客房，来到还在走廊上微微发抖的昔涟面前。
粉发少女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指节泛白。
陆离半蹲下身，将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头顶。
真实体温的传递，驱散了周遭残存的寒意。
“那些只是别人强加给你的幻梦。”
陆离的嗓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能将人从泥沼中拔出的力量，“不管你曾经是谁，经历过什么。在这里，你只是昔涟，我的学生。”
他看着少女缓缓抬起的紫眸，语气笃定：
“其他的，交给我。”
昔涟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因恐惧而浑浊的眼眸里，渐渐重新聚起了光亮。
蓄满眼眶的泪水终于滑落，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就在这短暂的宁静间隙。
“老师！”
走廊的拐角处，风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甚至顾不上平复呼吸，双手撑着膝盖，急切地汇报道：
“赛飞儿醒了。她情绪很不对劲，什么药都不肯喝，什么东西也不肯吃，一直喊着要见您……她说有重要的话，只能对您一个人说！”
陆离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的寒霜。
“我知道了。”他看向风堇，“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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